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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采薇并不是心腸很軟的人,只是想起這些卻也依舊覺得難過至極。戰爭苦的從來不是那些達官顯貴,而是百姓。所以才是“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沈采蘅不會勸人,只好站在原地拉著沈采薇的袖子,干巴巴的道:“二姐姐,這又不是你的錯?!?
沈采薇抿了抿唇,搖頭道:“我覺得,如今這樣的時候,自己很該做些什么、盡一盡心力才是?!彼肓税胩煲矝]想出現今的自己能做什么,只好拉著沈采蘅先回去了。
也不知是不是心有靈犀,這時候的李景行亦是因為倭寇的暴行而氣憤不已,他少年心性,恨不得去城墻上灑一灑熱血。
李從淵看得很不高興,直言訓他道:“你擺出這么一張臉是做什么?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你懂不懂?”他想了想,左右也是無事,干脆抓了兒子來上課,隨口問道,“你以為林總督這幾年為什么能坐的這樣穩?”
“因為他背后靠著鄭家?”李景行本就是快結業的學生,家學淵源又十分用心,故而知道些政事和內情。
“蠢!”李從淵瞥了李景行一眼,直截了當的罵了一句,語氣冷冷的反問道,“鄭家后邊靠著的是圣人,圣人靠著的是誰?還不是官家?”
李景行躬身請教:“還請父親明示。”
李從淵負手于后,微微仰起頭去看窗外的景致。他的笑容被流光一洗,顯得有些冷淡,面部弧線就如同刀劍雕刻出來的一樣完美無瑕,只聽他輕而緩的開口道:“為人臣者,才學品行姑且不論,最先需要知道的乃是上頭那邊主君是個什么樣的人。咱們這位官家,認真說起來只有三個字‘怕麻煩’?!?
李景行微微蹙眉,若有所思的模樣。
李從淵語聲淡淡的接著道:“因為官家怕麻煩,所以許多事干脆就被他推給了朝臣和圣人。那些稍微知道圣意的都不敢給官家找麻煩。林總督縮在江南按兵不動,亦是因為官家不喜大興兵事。有這么一個官家在,這一次若是不能一舉克敵,倭寇的事必會被體貼上意的林總督給壓下來。”
李景行品出這話中意,忽而醒過神來抬頭去看自己的父親。
李從淵就立在窗前,一襲寶藍色底暗紫色團花紋的直裰,目光冷淡中帶著幾分考校:“你也是讀過兵法之人,你覺得這一仗要如何才能取勝?”
李景行站直了身子——這個問題他早就想過許多遍了:“正所謂‘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倭寇遠到而來,正是氣盛之時,現今不能正面力敵,反而應該依據松江易守難攻的地形優勢,扼守關要,待援軍至,正好里應外合,圍剿倭寇。”
李從淵點點頭:“我估計如今府衙里的幾位大人也是如此想的?!彼⑽⒁恍Γ柟鉃⒃诿嫔?,五官輪廓都柔軟了許多,可他的言語卻依舊鋒利宛若薄刃,“不過,倭寇估計也是如此想的。”
李景行到底年輕,聽到這話心里一凜,隨即便垂了頭,認真的道:“還請父親賜教。”
李從淵往前幾步,坐在了書案前,輕聲接著道:“倭寇長于水戰,船堅而炮利,確實是勝過了如今的江南水軍。不過,正所謂有所長必有所短,大船攻勢更猛卻多是笨重而運轉不靈......”
李景行眼睛一亮,會意的接口道:“正可以小船圍而攻之?!彼e手撫掌,似有所得,慨然的接著說道,“或可加之火攻,如借風勢,定可叫那些倭寇有來無回。”
李從淵此時方才露出一絲真切的笑意來,欣慰的看著下面的兒子,輕聲道:“能夠舉一反三,你確是長進了不少。兵法一道,萬萬不可困于書冊,而是要靈活運用。以己之長攻敵之短,方為上策。”
李景行拱手一禮:“多謝父親教導?!彪S即,他又有些遲疑,“如此大事,單單是我和父親在家中說道確實是無用。至少還要去說服知府大人才是,不知父親是否有所打算?”
李從淵唇角笑意淡淡,只是垂了眼,濃密纖長的眼睫也垂了下來。他若有所指的道:“不急,知府大人很快便會來此問計?!?
李景行對著父親的崇敬的心情一下子就被沖淡了不少——從來都是帥不過三秒。不裝模作樣會死嗎?連句話都不給人說清楚,是做爹的樣子嗎?
☆、64
就在此時,還未收到松江消息的京城也是暗潮洶涌。太子這一次忽然吐血昏迷,病重的消息終于再也掩不住了——太子者國之本,一日不安,舉國亦是難安。滿京城明面上雖是一片寂靜,私底下卻暗潮涌動,便如山雨欲來風滿樓。
這個時候,皇帝卻召見了汝陽王的庶子蕭遠,雖然內中詳情眾人都不知道。但據說皇帝還特意賜了字:齊光。
“齊光”二字來自于《楚辭.涉江》里面的:“與天地兮比壽,與日月兮齊光”,內中涵義不明而喻。雖然這還只是一次尋常見到的召見,但卻是太子病重消息傳出之后皇帝第一次召見子侄輩,皇帝之流露出這么一點態度卻已經足夠了。
一時間,汝陽王府賓客盈門,好在汝陽王府平素低調,倒也沒出什么大事。
皇后本是陪在太子宮中,聽到這消息時淡淡的蹙了蹙纖細的長眉,她眼底熬出來的青黛色顯是更重了。她想了想,便令人把了乾元殿伺候的宮人給喚了進來:“這些日子可有什么人來求見官家?”
太子如今還在病榻上,依著皇帝的態度和性子,本不該就這樣表態。再者,皇后和皇帝這么多年的夫妻,恩愛得就和一個人似的。這還是皇帝第一次瞞著她辦事,值此非常之際,便如往皇后心上插刀,由不得皇后不去計較。
后宮本就是皇后一人獨大,帝后之間亦是恩愛非常,乾元宮的宮人哪里敢得罪皇后。她也不敢隱瞞,立刻就跪在那里,一五一十的把話說了:“汝陽王日前來過一次?!?
皇后手里拿著一盞茶,茶水抿在嘴里十分清苦,她的語氣卻是冷冷淡淡的:“哦?”
皇后只說了這么一個簡簡單單的字便垂了眼看著自己手中的茶盞,一副興趣索然的模樣。
那跪在下面的宮人的身子卻戰栗了起來,她連忙的開口接著所道:“奴婢當時在邊上伺候,也聽過一些?!?
她不敢耽擱,低著頭,仔仔細細的把汝陽王和皇帝的對話說了一遍:“陛下這些日子憂心太子的病和國事,心里甚是苦悶。王爺進宮之后便刻意的說了些趣事逗陛下開懷。后來,王爺便說起園子里頭炒板栗的小販說的話‘小者熟,則大者生;大者熟,則小者必焦。使大小均熟,始為盡美’。陛下聞言嘆息良久,便接口道‘大道至簡,確是此理’。后來,陛下就令人傳了蕭公子進來。”
汝陽王說的是:“炒栗子要是小的熟了,那大的肯定是生的;大的熟了,小的就一定會焦了。只有大小全都熟了,才算的上是好?!彼诳诼暵曊f的是炒栗子,暗地里卻是勸皇帝公平、公正,不可為了小的栗子而棄了大的栗子。
皇后如何聽不著這內中涵義?她握著茶盞手指不易察覺的緊了緊,指尖那青白的顏色就如同細膩的青瓷一般。許久,她才長長的吁出一口氣,語氣里聽不出半點的心緒,淡淡的道:“行了,你出去吧?!?
“是?!蹦菍m人膽戰心驚的退了出去,素色的裙裾匆匆的在地上一掠而過,彷如花朵靜謐的遠影。
等人出去了,皇后手中的茶盞立時就被她狠狠的擲了出去,茶水流了一地,猩紅色的地毯被打濕了一大片,兩側侍立著的宮人皆是惶恐的跪倒在地上。離得較近的宮人有些慌亂的跪爬上去把毯子上面的茶水。
皇后站起身來,獨自走到窗前,纖長白皙的手指按在雕花窗欞上,本來有些蒼白的唇邊不禁凝起一點輕薄宛若刀片的笑意:“好個‘大小均熟,始為盡美’......真真是不把本宮和太子放在眼里了?!?
邊上的宮人皆是不敢去聽皇后口中之言,只是俯首在地,戰戰兢兢不敢出言。
鄭寶儀就在殿內陪著太子,聽到側殿那邊的動靜,不放心皇后一人便走了過來。
她見皇后這般模樣,連忙上來握住皇后的手:“姑姑這是怎么了,再生氣也不能拿自己的身子玩笑啊。”她仔細的看了看皇后適才按在手,見手上沒有傷口,方才輕輕的松了口氣。
皇后見了她,本是有些煩悶的心情輕松了許多,輕輕的道:“沒事。”她回握了一下鄭寶儀,似乎是想了想,說道,“明日把阿菱叫進宮來,許久沒見她,我倒是挺想的。”
鄭寶儀忽而聽到這話,細長的眼睛情不自禁的顫了顫。她忍不住低了頭掩住面上的神情,許久才低低的應了一句:“嗯?!彼岸螘r間才病過一場,就像是柔軟纖細的花枝,仿佛一掐就會被擰斷似的。
皇后垂眼看了看她,眼中少見的掠過一絲憐惜,但很快轉過了頭:“行了,我們回去看看二郎吧。等會兒,陛下就要來了。”
鄭寶儀點點頭,上前幾步,伸手扶住皇后一起往回走。她面上不動聲色,心里頭卻又想起前世的那些事。
前世皇后便是看重長房,所以才打算把長房的庶女鄭菱嫁給蕭齊光。蕭齊光心儀沈采薇,自是不愿意接受這樣的婚事。所以他便刻意拖著時間留在松江不回京。后來,宮中發生了不少事,本就傷心太子之死的皇后心力交瘁,病榻上逝世,臨去前只提了一個要求——未來太子妃必須出自鄭家。于是,皇帝既是想要把皇位傳給親子又不愿違背皇后的遺愿,事情就那樣僵持了下來。
直到戎族入關,重兵壓境,皇帝病重,舉國皆是惶惶。重如泰山的家國就那樣沉甸甸的壓到了蕭齊光和沈采薇的肩上,令他們不得不低頭。他與沈采薇在松山上分別,一人入京,一人赴北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