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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今日側邊梳了倭墜髻,邊上梳了辮子,細細的垂下來。發髻插了一支綴著明珠的鳳頭簪子,邊上還有藍色蝴蝶樣式的發飾點綴,耳邊的碧玉墜子微微搖著,仿佛都要流出水光來。
她想來心情極好,勾了勾指尖,那流水似的琴聲忽而跳動起來,就像是鳥雀在枝頭撲騰,歡快活潑,說不出的自在。她自個兒也彈著彈著就笑了,面上的一對梨渦淺淺的,烏黑的眼眸就像是會說話似的,明光灼灼,勝了一切言語。
裴越依稀憶起當初初見之時被自己譏誚是“丑八怪”的小女孩,如今再見卻覺得恍如經年,明眸皓齒,顧盼嫣然,早有幾分美人姿儀。他遲疑片刻,深深的往那個方向望了一眼,還是轉身走了——當時還年少,自然沒有顧忌,只是如今年紀既長,確是要知道避嫌了。
裴越來也悄悄去也悄悄,沈采薇自然是不知道的。她正好彈完琴,稍平心緒立刻就轉身去拉沈采蘅:“我是認罰了,你可別耍賴,先說說你那句是那里來的?”
適才沈采蘅說了一句“略知孔子三分禮,不犯蕭何六尺條”,沈采薇不知出處,只得認了罰,彈了一段兒。
沈采蘅眨了眨水靈靈的眼:“誰說我耍賴了?”她穿著玫瑰粉垂袖束腰短比甲,笑起來的時候就像是一朵俏生生的玫瑰花,嬌聲道,“敏柔姐姐,你也知道這出處對不對?”
袁敏柔戳一戳沈采蘅的面頰:“真是促狹嘴。你自個兒偷偷看了便是,偏還要拿來說......”她自個說著說著倒是先紅了臉,雙頰生暈,只好轉頭輕聲細語的和沈采薇說話,“采薇你一心撲在書本上,怕是不知道的,她說的是牡丹亭呢?!?
沈采薇僵了僵臉,趕忙拉了沈采蘅一把:“你怎么看起這個了?”說著又奇怪起來了,“家里也沒有,你是哪里得來的書?”
牡丹亭的大名她自然是聽過的。只是她在現代的時候看過許多狗血虐戀小說,很黃很暴力的五十度灰也曾經慕名瞻仰一二,甚至還曾暗中旁觀過同公司的女藝人和老板茶水間大戰,牡丹亭對她來說簡直是清新的小溪流,在現代的時候嫌它沒味道,這會兒重頭來過,知道閨譽重要自然也不再去碰。只是沒想到,沈采蘅這丫頭卻悄悄看了起來。
沈采蘅嘟著嘴不說話,直到被沈采薇瞪了一眼,這才小小聲的說道:“我托四郎去買的?!鄙驊丫耙驗橐ヅ岷仗帉W習,常有出門的機會,買些東西倒是方便。
沈采薇不由又瞪了她一眼。
袁敏柔眼見著這對姐妹互相瞪眼的模樣,“撲哧”一聲笑了起來,一手拉著一個:“好了好了,一家子姐妹,快別鬧氣了。這戲本子雖然說上不得臺面,但也算得上是文辭優美,我家里頭也有悄悄看的妹妹呢。既是識了字,總有些好奇心,讀一讀也無妨,只是不要叫雜書移了性情便是?!彼回灦际菧匚臓栄诺哪?,雖只比沈采蘅和沈采薇大了幾歲卻是大姐姐的做派,說起話來頗是端方大氣:“女孩家還是多看點正經書,做些針線,嫻靜文雅些的好?!?
“好姐姐,你剛剛那句話說得很是,咱們確是一家子的?!鄙虿赊恳缓鰞壕蛽P了笑臉,湊上來抱住她的胳膊撒嬌似的晃了晃,話意卻是一語雙關的。
沈采薇不禁跟著笑了笑——她們今日會請袁敏柔來聚也是因為袁敏柔和二堂哥沈懷瑜的親事已經定下,要好好往來,彼此熟悉才好。只是,沈采蘅的嘴確是促狹的很。
袁敏柔先是紅了紅臉,眼里帶羞,低了一會兒頭卻是端正了臉色說起旁的話了:“你們兩個今年要考女學,正好要遇上柳家的柳于藍呢,須得好好準備的?!?
沈采薇聞言便坐正了身子,轉而問道:“我倒是聽過柳小姐的名聲,只是不知具體,還請敏柔姐姐你細說一二。”
袁敏柔笑了笑,面上的紅暈還未褪去,好似霞光于上,她認真道:“柳家也算是書香門第,家中為官做學問的也有,故而家里的女兒還都是出挑的,最好的要數柳于藍和她姐姐柳生香。這兩個都是才貌雙全的人物,家里又疼得緊,自是有些心氣兒。只是柳生香入學和結業的時候運氣不好遇上你們大姐姐,叫壓了一頭,現在反倒沒什么人知道。柳于藍本來是要去年考女學的,恰好拖到今年怕是要針對你們呢。”
這算是姐姐輸了,妹妹要贏回來的意思嗎?沈采薇不由嘆了口氣,只是那口氣一會兒又轉了回來——她這些年用功刻苦,不曾有過半點懈怠,自問是潛心向學。哪怕是柳于藍有心針對,她亦是不覺得自己會落于人后,需要怕她。
時至今日,她早已不是當初那個一看到書本就要頭疼,不得不笑著用臉蒙混過關的沈采薇了。有句話說的好——“你要戰我便戰”。
袁敏柔看了眼面不改色的沈采薇,心里對她又高看了一份,便接著笑道:“她古琴上頗有造詣,早有傳聞說周大家有意要收她為關門弟子,你既然打算也選這古琴,那就要好好的準備一下,萬萬不可掉以輕心。”說著又溫聲安慰道,“我剛剛聽著,你彈得這樣好,怕是不輸她呢?!?
沈采蘅急忙來拍馬屁:“那是,我家二姐姐這是不慕虛名,哪里會像是柳于藍似的到處招搖。”她又抬出祁先生來,“祁先生也常說二姐是天生的會彈琴呢?!?
沈采薇臉皮委實比不得沈采蘅厚實,只得捏了捏她的面皮,羞惱道:“只你會說話不成。”這種王婆賣瓜的語氣,做瓜的也很不好意思好嗎?
☆、桃花宴(上)
三人吵吵鬧鬧,時間倒也過得很快。
等到晚間,東暖閣里點了燈,燈光輝映著月光,倒是銀水灑了一地,瑩潤生光。屏風上頭映著人影,輕輕的隨風晃了晃,細高細高的。
沈采薇沐浴過后,獨自坐在檀香木雕花滴水床邊上,散開頭發,拿起一把梳子慢慢的梳了梳。發絲長長,偶爾有幾縷貼在面上只覺得涼絲絲的。綠衣就站在她身后,拿了顏色淺淺的香發木犀油,小心翼翼的抹在她發上,香氣若有若無,仿佛是清晨剛剛開窗時候飄來的花香。
綠衣一邊抹發油一邊柔聲感嘆道:“姑娘這頭發生的真好,真真是綠鬢如云,光可鑒人?!?
“這么多年費心養出來的罷了?!鄙虿赊钡恍?,合了眼想了想今日的事情,忍不住自語道,“我今日見了袁姐姐,便知道大伯母看人上頭是絕不會出錯的,倒是給二哥哥選了個好媳婦?!?
沈家三個媳婦,宋氏乃是長媳也是最出挑的一個。她不僅要陪沈大爺講學,還要管家教子侍奉婆母,比閑來賞花賞月的裴氏忙上十倍??伤陀斜臼前严ハ露右慌?,調/教的人物出眾,婚事學業都安排的妥妥當當。大堂兄沈懷瑾如今正好十八歲,去歲便迎娶了恩師余閣老的嫡孫女,如今正在京中備考進士。二堂兄沈懷瑜留在家中讀書,宋氏便給他選了個永嘉侯的嫡幼女袁敏柔,因為袁敏柔還在松江女學上學,現今也不過是兩家交換了信物,彼此互相往來親近罷了。
這兩個兒媳婦皆是端莊得體,出身上面一是清流一是勛貴,一長一幼,選得極其恰當,可見宋氏是費了心的。
沈采薇用手指勾了勾自己有些濕潤的發梢,只覺得指尖熱熱的,她輕聲自語道:“只是大姐姐女學都結業了,婚事上頭還沒個說法,也不知道大伯母是如何想的。”
她自然知道宋氏不會為了兒子忽略女兒,只是卻是有些捉摸不透宋氏的想法。雖然大越講究女子養好了身子晚些出嫁,但許多人家都是女學快結業就要相看起來的——畢竟這相看定親要徐徐籌辦才體面。
綠衣聽到這話忍不住笑道:“姑娘怎么連這個都要愁起來了?大太太一向穩妥,這回兒又是大姑娘的親事,想來是早在心里過了好些遍。說不得早就看好了人,只是事情還沒完全定下來,顧著大姑娘的閨譽一時不好漏了風聲。”
沈采薇笑了笑,若有所思的道:“是了,我真是個無事忙......自家的孩子自家疼,大姐姐的事大伯母自然是掛在心上的。哪里用得著我去操心?”她抬頭怔怔的看了眼菱花鏡里面的自己,眼里含了點復雜的意味,“倒是三哥哥和我,真不知是怎么個著落?!?
現代結婚了尚且不容易離婚,談起來多要說“父母難過”“孩子怎么辦”。到了古代卻更是難,所以才有了“女兒出嫁便是第二次投胎”這樣的說法。沈采薇一想到自己要把后半生的命運交托給另一個人,便覺得有些不安穩,她從不覺得會有人比她自個兒更愛自己。再者,沈老夫人年事已高,宋氏和裴氏又是隔了一層,她就怕京城里的渣爹哪天忽然想起自己有個女兒,把她拿去聯姻了。
都說子女乃是父母骨血,但官場最是考驗人性,功名利祿壓在心頭,就如一把刮骨刀,刮了骨還要不見血。沈采薇以前讀史書:徐階那樣的人物,為了示好嚴嵩都要把自家的孫女嫁給嚴嵩的孫子做妾。沈采薇一想起來就覺得骨冷,就怕渣爹真渣起來不要臉了。
綠衣見沈采薇神色不定的模樣,連忙笑道:“姑娘這一晚上都想些什么呢,越說越沒意思了。老太太最疼的就是您了,有她在啊,必是會給您尋個如意郎君的,哪里用得著您愁?”
沈采薇不置可否,只一笑:“不說了,早些安置吧,明日林家擺了桃花宴,我還要去赴宴呢。說不得三娘一大早就要來尋我討論裝扮呢?!比缃裾侨碌祝?色明媚,草長鶯飛,加上過些日子又要考女學,正是擺花宴的時候。女孩家常常都是今日去別家赴宴,過幾日再邀人來自家赴宴,說笑論交情,正好開闊一下交際圈。
林家乃是沈老夫人和沈采薇生母林氏的娘家,如今擺宴的又是沈采薇的表姐。關系自然親密,早早的就給沈家送了花帖,因為講究文雅,那帖子上用花熏過,聞著便有淡淡的桃花香。上面用清秀的字跡勾了一句詩:桃花一簇開無主,可愛深紅愛淺紅。
綠衣心知自家小姐心中自有定算,不敢多嘴,連忙叫人服侍了沈采薇安置休息,很是貼心的道:“今日正是奴婢守夜呢,小姐若有事,只管叫奴婢便是了。”
沈采薇點點頭,勉強一笑,等著床帳拉下,熄了燈便閉眼去睡了。
等到第二日,沈采蘅果是一大早就來尋沈采薇了。她一邊毫不見外的叫人上茶,一邊往羅漢榻上坐,笑盈盈的:“二姐姐,昨兒一時熱鬧,倒是忘記問你了,你今日出門準備穿什么???”
她自個兒今日梳了個瑤臺髻,上頭插著支寶藍邊鑲紅寶的蝴蝶金簪子,蝶翼長須都輕盈如生,蝴蝶的尾端垂下一條滴血似的珊瑚珠串,一動便會跟著晃一晃,仿佛蝴蝶要飛起來一般,更加襯出了她那嬌美的容貌。
沈采薇認真瞧了她一眼,只是微笑:“你既然穿了紅的,我便穿綠的,且當綠葉給你襯一襯如何?”
沈采蘅今日穿了一身銀紅色的薄紗束腰比甲,里頭搭了件玫瑰粉百褶裙,上面繡著蘭花,色彩便和她的人一樣明朗活潑。既如此,沈采薇便不好穿得和她一般鮮艷。
沈采蘅嘖了一聲,伸手拿起桌上的玫瑰餅子吃了口,接口道:“二姐姐倒是說一說,哪家的綠葉比花還好看的?”話雖如此,她嘴邊卻是露了一絲微笑,顯是很高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