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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三人,走得安安靜靜的,一會兒就走到了院子邊角處。
裴氏在院子一角搭了個架子,種了些薔薇花。如今正是五月,薔薇花開得熱烈至極,鮮花綠葉,格外的嬌妍。從下面走過,陽光懶懶的,被割成一塊一塊的光斑,拂面就是一陣陣的香風,花香馨軟。
裴氏默然走了一段路,心里打好了腹稿,給自己打了個氣,這才慢慢開口道:“你們大姐姐女學入學的筆試成績已是出來了,乃是近些年難得一出的滿分。若是后面的加考沒意外,怕會是今年女學當之無愧的魁首。”
沈采薇和沈采蘩關系挺好的,自然是替她高興的,揚唇一笑,面上不禁也透出幾分與有榮焉的樣子。
裴氏卻端正了神色:“這自然是好事。只是你們大姐姐既然占了個大才女的名頭,你們做姐妹的自也是免不了要被拿來比,說不準還要有人那你們來說閑話膈應她。要知道,這世上就有那么一等人,不往自己身上使力偏要去嫉賢妒能。所以,你們要擺正自己的心態,好好學習,別拖了你們大姐姐的后腿。”
沈采薇此時緩過神來,漸漸琢磨出裴氏的意思——沈采蘩自然是真材實料的大才女,只是自己和沈采蘅卻又比她差了一截。有沈采蘩光芒萬丈的在邊上對比,她和沈采蘅一分不好都要成了五分不好。若要不被人說,雖說不需要學出沈采蘩那樣子,但也須有幾分才女底子。
裴氏低頭看了看兩個女孩兒,看著她們比薔薇花還要嬌嫩的臉蛋,輕輕嘆了口氣:“我本是覺得,你們年紀還小,不必急著說這些事。只是認真想一想,卻要給你們打一個底。”她頓了頓,語調沉靜的道,“沈家詩書傳家,莫說是松江,便是天下都是有名的。大伯學問精深,桃李滿天下,聽到他名字的多是要說一聲‘敬佩’;二叔,也就是采薇你爹,當年殿試之時被點為榜眼,若不是李從淵生的實在俊俏,投了官家的意,便是狀元也是可能的;至于采蘅你爹爹,一幅字畫價值千金,也是天下都知道的大家名士。正因如此,人們一說起沈家,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松江沈家。這,就是聲名,沈家幾代經營得來的聲名。”
“所以,做沈家的女兒,說簡單也簡單,說難也難。”裴氏目視著沈采薇和沈采蘅,認認真真的道,“在我看來也不過是只有兩個要求:一是不要墮了沈家的清名,二是把自己的日子給過好了。”
真正的金玉良言。
沈采薇肅然垂首一禮:“謹受教。”
裴氏好容易把最艱難的部分說完了,趁著這兩孩子低頭行禮,悄悄松了口氣,轉而說起目前真正的要緊事:“你們也進學了,這些日子琴棋書畫都過了一遍。可是想好要選哪一樣做女學筆試后面的加試?”
這事沈采薇早已想好了,便對著裴氏認真道:“我已想好了,選琴。”
裴氏對這個已有幾分了然,心知肚明的點了點頭,轉而又去看沈采蘅。
沈采蘅還有些猶豫,磨磨蹭蹭的抓著自己的手指,小聲道:“大姐姐選了書,二姐姐選了琴,我就選畫好了。”她一貫是個會耍小聰明的,這會兒說起這個也是頭頭是道,“實在不行,就叫爹爹多教教我,總不會比那些人差了。”
裴氏跟著點頭應了,接著道:“既然已經選好了路,你們就記得多用些功,萬萬不可再偷懶了。你們都已經六歲了,再過四年就和大娘一樣要去考女學了,這是最要緊的。別的都可放一放,在這琴、畫上面多用些功。”
沈采薇和沈采蘅齊齊應了是。
裴氏終于大大松了口氣,加緊著加上最后一句話:“當然,四書五經都是要認真看的,要不然連筆試都過不了,沈家的臉就真的被人丟到地上去踩了。”
沈采薇被裴氏的語氣逗得一笑,連忙低頭掩飾,只是肩上有些抖。
裴氏卻瞧見了,只是伸手捏了捏沈采薇的面頰,反而非要逗得她笑出聲不可:“行了,今兒說到這里就好了。你們回去再自個兒想想清楚。”她見兩個女孩還立在原地不動,便伸手拉了拉,“我今日就是這么一說,要緊的是你們自己是怎么想的,我又不能每日追在后面看著。是你們大伯母早就催著叫我早些給你們‘立志’,所以我這會兒才把話給你們都說清楚了。沒別的了。”
不得不說,裴氏從來都不用別人費心拆臺,她自己多說幾句話,就可以三兩下的把自己的臺給拆了。
沈采薇頓覺啞然,但還是很給面子的干脆應了聲“是”,牽著沈采蘅的手一起往回走。
☆、桂花油
沈采蘩書法比試的那一日,沈采薇也被帶去圍觀了。
自來都是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琴棋書畫這四門里,只有書法這一門最是枯燥也最是沒有花頭。不能如同比琴一樣曲曲繞耳,招蜂引蝶;不能如比畫一樣濃墨重彩、幾可勝真;更加不能如圍棋一般步步為營,路人也能說出個一二三來。
只是,這卻和沈采蘩的性子一模一樣。她生來便不喜歡麻煩事,越是簡單直接越好。再說,她讀書練字亦不是嘩眾取巧而是真心喜愛,想要如同她父親一樣在學問一道上有所成就。
書法比試的題目也很簡單:一炷香的功夫抄一篇評委抽出的文章,由六位作為評委的書法大家評判出寫得最快最好的優勝者。
在這樣短的時間內,才能看出真功夫。一筆一劃都去了雕琢,還原本真。
沈采薇一動不動的看著沈采蘩在臺上拿筆揮灑,筆下如飛。
沈采蘩的容貌只能算是清秀明凈,但她凝眉執筆之時卻是屹然不動的大家風范。那纖長的秀美,明亮的黑眸,因此而顯得無比的動人。叫人神為之奪。
這才是真正的才女,真正的美人。
昔日劉邦就曾情不自禁的發出“大丈夫當如是”的感慨。沈采薇雖不曾有過這般的雄心壯志,但此時卻覺得心口砰砰亂跳,油然而生出一種向往:等我考女學時,或許也是如此情景。哪怕有萬萬人,我亦不會落在人后。
沈采薇只覺得有什么從心底竄出來。就像是一股熱氣,被冬天的大雪埋在地底下,等到了春天,凍土化了,便又忍不住冒出頭來。
沈采薇一時間忍耐不住,悄悄拉了拉還望著臺上的沈采蘅的手,小聲道:“我有事,先回去啦。”
沈采蘅吃了一驚:“現在有什么事比大姐姐的比試還重要的?”她嘟起嘴,嬌俏俏的模樣,很是不高興的說道,“再說,把我一個人撇在這里算什么?”
沈采薇一時也說不清,只是抓著心里的那一點感覺,急匆匆的道:“這次是我不好,下次一定給你賠罪。我瞧著這一場沒人能比得過大姐姐,你記得幫我也給大姐姐道聲喜。”
沈采薇說完話,帶著綠焦和綠衣急匆匆的往外走,上了馬車便急忙道:“回府去。”
外邊圍著一群的人等著女學加試的結果——畢竟里面的都是閨閣小姐,為了聲譽著想,除了參賽者邀來的親屬外也只有那些被邀請來作見證的大家名士們才有入內的請帖。那些人也沒想到會碰上沈采薇這樣半途而出的,一時間都圍了上來,七嘴八舌的問道:
“里面比的如何了?”
“那沈家小姐可是奪魁了?”
種種不一。
沈采薇心里急,便是連沈采蘅都拋下了,自是不會理這些的。她只讓仆人去打發了,自個兒坐著馬車直接回了沈家,甚至來不及去向長輩說話請安,就直接回院子去摸自己那架粗糙的木琴。
她情不自禁的在琴案前坐正身子,把手按在琴弦上,深深的吸了口氣。
那忽然浮上心頭的熱氣仿佛還未散去,就像是曾經聽到的樂曲一樣,順著心跳流到血液里,隨著血液流到指尖上,仿佛只要她愿意就叫可以那樂曲降臨人世。
沈采薇不自覺的指尖輕輕一動,那從未有過的動聽曲聲就從她的手下流瀉而出。
那是一種重生他鄉的彷徨,一種能夠重獲新生的慶幸,一種不辜負生命認真生活的喜悅,一種對美好未來的期待和渴望。想來,鳳凰涅槃重生,每一次都是嶄新的開端,每一次都是喜悅的。就像是綿綿細雨化了凍土,野地上長出嫩綠的青草;就像是縷縷春風暖了冰面,春江上游著毛色油亮的白鴨。
她的琴聲里,一切都是如此的叫人期待,一切都充滿了生機。那是叫人歡喜雀躍的琴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