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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采薇本就蹲馬步蹲得腿軟,現在被裴越在背后這么一拍,然后又被這么一嚇,腿一軟就直接坐倒在了地上。大大的眼睛直愣愣的看著裴越。
裴越見了不免有些尷尬起來,只好伸出手去拉沈采薇:“我是來和四表弟一起練武的。”他怕沈采薇誤會就認真解釋了一句,“我出生時出了一點意外,幼時身體不太好,總是生病。后來尋了先生來教我習武,總算好了起來。這回出來,那位教我的先生沒跟來,我爹見我一人也無趣,干脆打發我來陪表弟一起習武,算是強身健體。”
沈采薇并不扭捏的就著對方的手起了身,只覺得對方的手心和自己一樣都有些濕濕的,干脆拿出帕子順便擦了擦手。她聽了裴越的解釋,第一反應就是——恐怕是裴越精力太旺盛,裴赫被折騰得不輕,所以干脆把人丟到沈家分擔一下。
沈采薇腦子一動就清醒了許多。她反應很快,迅速開啟防衛模式:“你干什么忽然出現在我后面,還故意嚇我?”
裴越原先還覺得她跌在地上的樣子很可憐,結果眼見著對方嫌棄自己似的拿帕子擦手,又這般當面質問,他的聲音也立時就冷了下去:“偷偷躲在這里的某人還沒有資格問我這個吧?”
他今日換了一身湖藍色鑲白邊繡云紋的袍子,看上去膚白如玉,猶如一顆在陽光下面滾動的冰珠子,冷光暈染開來,照得人清冷冷的。因此也更加顯出了鬢發微濕、衣裳凌亂的沈采薇的狼狽。
沈采薇臉紅了紅,一時想不出什么話來,只好輸人不輸陣的瞪了他一眼。
裴越被這一眼瞪得莫名其妙又見沈采薇一雙黑眸圓溜溜的,那濕漉漉的樣子好像下一刻就會哭出來似的,心里不知怎的也軟了一些。他只好壓下旁的心思,轉而道:“你剛剛是在蹲馬步?是想要學武?”
沈采薇點了點頭。
裴越抬眼把她打量了一番:“你是女孩兒,若只是要練一練基本功倒不需要這樣費勁。”他長眉一挑,面上破天荒似的浮出一絲淡淡的笑容,“我會一套養生拳,可以教你。”
沈采薇心下一動,雖然極是意動但還是不動聲色的問道:“你有這么好心?”
“我既然教你拳法,你自然是要叫我一聲‘先生’。”裴越故作認真的看著沈采薇,看著對方故作不屑的樣子,揚了揚下巴。
沈采薇“呵呵”了一下,然后十分熟練的擺擺手:“再見,慢走不送。”說罷抬腳就走。
兩條腿的蛤/蟆不好找,會教拳法的師父還不好找?至多等沈懷景學成了再向他學。
沈采薇往外走了幾步,裴越這才反應過來,下意識的抓住她的手:“等等,就算不叫我‘先生’......”他遲疑了一下,好一會兒才不甘不愿的拖長聲音道,“那你也該給我個拜師禮?”
沈采薇想了想,干脆的邊上采了一朵薔薇花遞過去:“裴表兄,鮮花贈美人。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裴越的一張臉先是紅了紅,然后徹底黑掉了——男人長得再好看也不會喜歡被叫做“美人”,尤其是他長得一點也不!像!女!人!
☆、玫瑰鵝油燙面蒸餅
鄭寶儀被小黃門引著進內殿的時候,只覺得內殿熱氣蒸騰,把她的臉烘得熱熱的。雖是開著窗卻因為不擺冰反而顯得比外邊熱。香爐里剛剛燒了點她素日喜歡的百合香,淡淡的,想是為了要沖淡了往日里的藥香,猶如一條靜謐的河流,涓細的自她面前流淌而過。
夏日的陽光自黃琉璃瓦上滑落下來,就像是水珠子濺起的水花,靜悄悄的從雕著騰龍祥云的窗欞透過來,將窗邊的書案照得透亮,插在花囊里的花朵的花瓣映著光,嬌嫩欲滴。而那抱著錦被坐在榻上的人,仍舊有半邊的臉被掩在暗色里,只有被照亮的眉角,清奇雋美一如山水麗景。
鄭寶儀往里走了幾步,才漸漸看清了那人的面容。蒼白的臉,漆黑的眼,秀美如珠玉的五官,就像是雪堆玉砌出來的人,靜美又易碎。一見著那人,她心里便好似被什么人揪了一下,又疼又酸,眼淚一時都涌到眼底。她咬了咬唇,往前幾步正要行禮卻被那人伸手扶了扶。
“病了一場,怎么就和我見外了?”那人輕輕笑了笑,蒼白的面上浮起一點笑意,十分的溫和親切。
鄭寶儀許久未見他的笑顏,眼睛一酸便低下頭去,發上插著的步搖動了動,玉珠子碰在一起,發出如落雪一般簌簌的聲音。她就跪坐在床邊,忍了又忍還是撲到他懷里,輕聲道:“二郎,你要快點兒好啊......”她唇顫了顫,小小聲的道,“你不在,他們都欺負我呢。”
圣人和官家在太子之前還有一子,但在官家登位之前就因為景王兵亂而過世了,之后追封純孝太子。如今的太子乃是官家登位第六年才辛苦求來的,取名天佑,想著上天保佑能養大這孩子。帝后只這么一顆獨苗苗,護得如眼珠子一般,親近的都喚他二郎。
蕭天佑比鄭寶儀小兩歲,但自幼便是極其靈慧的人。他雖然自幼躺在病榻上,連學都沒正經上過幾天,但心思極其細密。這種人事事看在眼里,事事都想得明白,心思重,面熱心冷。便是太醫都暗地里說上一句‘慧極必傷’。闔宮上下無有一人敢小瞧他,鄭寶儀一遇上他便擺不了姐姐的架子反而更像妹妹。
蕭天佑猶豫片刻,伸手撫了撫她的肩頭,失笑道:“誰又敢欺負你了?信陵侯世子的前車之鑒還在那兒擺著呢。”隨即,他嘆了口氣,溫聲細語的,“都要考女學了,怎么還這般小孩子氣,說哭就哭的?”
鄭寶儀卻擦了擦眼淚,憋著氣道:“你的病都未好,我才不去參加什么女學呢。”這事她已經認真想過了:若無意外,今年的女學會是沈采蘩一鳴驚人,大揚才名的的時候。她雖然已經知道筆試題目或許可以壓過沈采蘩,可這又有什么意思?
目下最重要的是蕭天佑。只要他在,一切都好。哪怕是前世他不在了,也是因了他的余蔭和安排,鄭家和自己才能死中得存。
蕭天佑捏了捏她的鼻子,沉吟片刻:“算了,你也病了一場,身子怕還要養一養。今年先歇一歇便是了......”他說到這里,頓了頓才接口道,“你病的時候,我本該去瞧你的,只是昏沉沉的,竟是起不了身。”
“這說明我們有默契啊。你病著,我也病著;我好了,你也一定快好了。”鄭寶儀伸手拉起他的手,手心交握,十指相對,認認真真的道。
蕭天佑只覺得貼在自己手心的那手掌滾燙滾燙的,那種溫暖的感覺便如陽光暖融融的照在心頭,叫人舍不得縮回手。他的手指似是顫了顫到底沒收回來。
其實,眾人都心知鄭寶儀乃是圣人內定的太子妃。雖然她比蕭天佑大了兩歲,但有前朝溫元皇后和文帝的例子在,倒也不妨事。
至于蕭天佑,他對鄭寶儀的心思就復雜許多了。他自小便有大半時日臥在病榻上,最親近的女性便只有圣人、長平公主和鄭寶儀。他對鄭寶儀既有兄弟姐妹的親昵愛護也有對喜愛少女的傾慕。
只是,他這樣的身子真的要說喜歡,豈敢、豈能?
因了理智,他不曾應下這婚事;因了感情,他也不曾否認這婚事。
若是前世時候的鄭寶儀,自然是不明白他這猶豫傍徨的心思的,反而要因為他不明朗的態度而生悶氣。可是經了前世那些事,如今的她反而有些明白蕭天佑待自己的心意——哪怕前世蕭天佑至死都不曾真明言。
沈采薇有視天下女子如無物的蕭齊光,但她亦有真心愛護她的蕭天佑。真論起來,并不輸人。
蕭天佑很快便回過神來,笑道:“嗯,正是要沾沾你的福氣呢。”他聲音非常輕,中氣不足,那一點笑意就像是一點兒小小的羽毛尖在人耳邊劃過。
鄭寶儀卻沒覺察到什么,見他眉間倦意淡淡,隱隱有一點黛青色,這才反應過來——蕭天佑大病初愈,自己這般又哭又說的怕是打擾到他休息了。她急忙起身道:“你先躺一會兒吧。我還要去見姑姑呢,她今天還給我備了我喜歡的玫瑰鵝油燙面蒸餅,等我吃了再來看你。”
鄭寶儀極喜歡吃鵝,在家的時候就常叫小廚房備云林鵝一類。偶爾入宮來,也總是要吃點兒鵝油點心什么的。
再者,蕭天佑遲點兒還要再用藥,若有話說到時候也是一樣的。
“嗯。”蕭天佑垂眼應了,細長的眼睫垂落,從側面看鼻梁顯得高高的。他在她笨手笨腳的服侍下躺了下來,差點磕到頭。他目光不離的目送鄭寶儀離開,等人影不見了才合上眼輕輕道:“去查一查,鄭家那邊近來可是有什么事?”
鄭寶儀身上的變化雖是小卻也叫他奇怪,不得不慎。蕭天佑放在被子下面的手指下意識的摩擦了一下,神色里含了點隱晦的顏色。他亦是知道自己心思太重不利養病,但對他這樣的人來說,一點點脫離控制的事都要弄個清楚,否則就安不下心。
沈采薇自是不知道遠在京城的事,她打了個噴嚏,揉揉鼻子細聲道:“不知道誰又想我了......”
裴越捂著額道:“你不是已經開始學禮儀了嗎?”儀容在哪里?
沈采薇不理他,只是接著原先的話題道:“以后我們都在這里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