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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氏在家的時候乃是被人寵在掌心的幼女,當真是如掌上明珠一般的寵著長大,就怕風大了刮到。因為堂姐被選作今上胞弟汝陽王的王妃,裴家在朝上頗得重用。加上有皇后兇悍的名頭映襯著,汝陽王妃溫柔賢淑,裴氏女的名聲倒是更好了。按理說,她本該在京中尋一戶門當戶對的人家,只是沈老太爺與裴家老太爺乃是至交好友,早有指腹為婚之語,沈老太爺臨去之前操心幼子前程,只得厚著臉皮討了裴氏做小兒媳,也算是給體弱的幼子尋了個靠譜的外家撐著。
初時,裴氏自然也是百般不愿——京中的貴胄公子何其多,何苦要離京嫁一個據說體弱、不能出仕的夫君?只是裴老太爺鐵了心,裴氏只得抱著裴老夫人哭了一通,不甘不愿的嫁了過來。沒成想,沈家人才出眾,沈三爺又生的格外俊俏,裴氏悄悄瞧了一眼,心便軟了一半。等到過起日子,心里就更得了各中滋味——夫君體弱自然有體弱的好處,起碼身邊也就她一個妻子,再沒旁的人。上頭婆母慈和,長嫂寬厚,裴氏關起門來只管自家事,偶爾和夫君談談詩畫,蜜里調油,再沒有不快活的了。便是子女上頭,裴氏雖然生產的時候吃了苦,但一下子誕下龍鳳雙胎也心滿意足的很。
裴氏剛剛喝了保元湯——這湯本是早晚各一碗的,只是裴氏嫌怪味,拖了一會兒,廚下都熱了好幾回,陪房王賞春家的勸過又勸,這次眼見大嫂宋氏來了才一鼓作氣的喝了。
宋氏不免覺得好笑:“這湯我也常喝,味道不錯,這么到了你這就總也不老實喝?”
裴氏不由面紅,不好意思答話,只好低頭哄了一對兒女睡好,依依不舍的將孩子遞給奶媽,特意交代了:“哭了一上午,且讓他們瞇一會兒,也別睡久了,要不然晚上不犯困,就不好了。”
“太太一片慈心,婆子自是曉得的。”奶媽劉媽媽急忙應了一聲,她知道裴氏和宋氏定有體己話要說,連忙禮了禮,恭恭敬敬的和幾個丫頭一同退了下去。
眼見著屋內無人,宋氏這才笑著道:“你做了一回娘,倒是有些大人模樣了,我也算是放心了不少。”
自來長嫂如母,裴氏往時也頗得宋氏看顧才有自家安穩日子,早就把嫂子看作是親姐一般。此時聞言,免不了抱著宋氏的胳膊撒嬌道:“也是多虧了嫂子日常教導。這一下子多了兩個猴兒,我平日里看著都覺得手忙腳亂,若不是嫂子看顧,又是送人又是送東西,我就要累趴下了。我在這兒,可要多謝謝嫂子才是。”
宋氏此時卻沉了沉聲音,拿眼看住裴氏:“這豈是我一人功勞,你二嫂當日為你操的心你可是都忘了?”
裴氏忽而被這般一問,臉上微紅,不由低下頭喃喃道:“自然是記得的。”當日大嫂隨著大爺在外講學,家中一應事務皆是交由林氏和裴氏。因為林氏當時已有三個月的身孕,宋氏本意是想要裴氏學些家事,好好幫忙。只可惜,裴氏不久之后就被查出有了身孕又是雙胎。裴氏數年無孕,忽而得了這樣的大喜訊,自然是又驚又喜,加上雙胎難養,林氏只得一邊操心家事一邊安撫裴氏,結果忽而聽聞京中夫君有意納妾,這勞心勞力之下就難產了,到最后拼了一條性命才得了二娘沈采薇。
雖說裴氏心里覺得這事主要還是陰差陽錯,沈二爺起了主因。但宋氏冷不防的提了出來,她心里頭便有些不好受,禁不住的拿帕子揉了揉眼角:“二嫂當初看顧我的情意,我自然是都記得的。再不敢忘。”
宋氏從心里嘆了口氣——三弟妹到底是性子嬌又沒經過事。她伸手撫了撫裴氏的肩頭,有一下沒一下的,語調軟了下去,緩緩道:“我并不是怪你。只是想要提醒你一句罷了。二弟京中已然訂下繼室人選,老太太那邊卻是不愿意將二娘和三郎送進京。一是二娘年紀小,禁不住長途跋涉;二是老太太心里放心不下,不忍心讓二娘和三郎去京里去看新太太的眼色;三則是因為當年林氏入門乃是老太太親自提的,她心里過意不去,自然更是要惦念著。”
老太太也姓林,林氏是老太太的嫡親侄女,自小看著長大,情分自然是不同的。
裴氏聽得似懂非懂,只得答道:“那就讓二娘和三郎留下不就好了。反正二叔那邊也沒個著落。那訂下的新太太又是信陵侯的小姐,那一家子的人都難纏的很呢。”她本就是在京中長大,多少知道一些事。
宋氏再嘆了口氣,低聲道:“三郎還好,只是二娘年紀還小,老太太放心不下,之前也是親自來養的。前些日子老太太有了小恙,一院子人忙里忙外的,怕二娘小孩子家過了病氣,方是松口讓把二娘抱去別的院子。只是,老太太如今這般年紀,正需好好將養很不該這般操心小輩的事。”她看了裴氏一眼,斟字酌句的認真道,“正所謂‘有事,弟子服其勞’,做晚輩的,也要多替長輩想想。”
☆、珍珠粉
裴氏總算是聽明白了,小聲道:“可,我這都已經有兩個孩子了,加上一個二娘,其實不是要吵翻天......?”重要的是,只有兩個,她便覺得有些吃不消了。
宋氏苦笑了一下:“也只有你了,我固然想要接二娘來身邊養著,但老太太那邊定然是不許的。”如今宋氏多是陪著沈大爺住在書院附近,只是每日來問一次安,處理一下家事。雖說也不遠,但要將二娘抱出去養著,老太太必是要舍不得的。
裴氏想起昔日林氏和老太太待自己的好來,咬了咬牙,只得硬著頭皮應下了:“我知道啦,嫂子。明日、明日我就去尋老太太說這事,把二娘接來便是。”
宋氏握住她的手,松了口氣,笑道:“你這樣想就對了,你日后也是要當家做主的。自己要立得起來,日后日子才能過得好呢。”
裴氏剛剛下了大決心,只覺得就像是蕩秋千使了力氣往高里去,一會兒就又落回來了,心里一松。她抱著宋氏的胳膊撒嬌道:“有大嫂在,且讓我再偷會兒懶吧......”她雖然已經是兩個孩子的母親,但日常保養精心,看著依舊是杏眼桃腮、嬌俏可人的美人,眼波流轉間有著一份少女的天真狡黠,極是可人疼。
“你啊......”宋氏拿她無法,伸手戳了戳她的額頭,禁不住她的癡纏跟著一起笑了起來。
她本還想著二娘和裴氏親女三娘年歲相近,要囑咐裴氏兩個孩子要公平以待,莫要引得姐妹不和,傷了情分。可是略一猶豫,還是沒把話說出來——且不提裴氏這回愿意擔下責任乃是天大的進步,再者人心本就是偏的,親生父母也沒辦法做到一碗水端平,只要把住大方向便好了。
這兩人說的好了,等第二日裴氏去尋沈老太太說了這事。沈老太太本來就覺得自己精力不濟怕要耽誤孩子,又聽到極為信賴的長媳宋氏在旁幫腔,很快就松了口。
倒是沈采薇一覺睡醒,忽然覺得天地一變,換了個監護人——一下子從凄風苦雨的小孤女畫風飄到了傻白甜的畫風。
她前世見過不少人,一見著裴氏那樣子就知道這是個標準的傻白甜——端看她灑錢的瀟灑勁。
東西還沒來得及搬?換新的。要等?叫人加急送過來。要加錢?給他。賬房那里怎么說?她掏錢就是了!整一個,買買買的態度。
就連圍觀人士王養娘都得了賞銀,樂得直道:“多謝太/太/恩典。”
所以,本著討好監護人、抱好金大腿的原則,沈采薇咧嘴笑了笑,連口水都快要掉下來了,臉皮都不要了。
雪玉可愛的小嬰孩這般一笑本就是惹人疼愛,加上裴氏自己便是個做母親的,自然是更加心軟。她伸手從王媽媽手里接過沈采薇,用手指戳了戳沈采薇臉上的胎記,小聲道:“倒是可惜了......”
德容工言,固然德在容前,可世人對女子本就多有苛求,沈二娘有這么一張臉日后怕是要有些艱難了。
沈采薇聽到這里,大有知己之感,不由也跟著一臉郁郁。
裴氏見懷中孩子也皺著一張臉,就像是青澀的橘皮一樣的青嫩可口,葡萄仁似的眼睛圓溜溜的看著人,忍不住勾了勾唇:“哎呀,二娘這會兒就知道跟著我一起愁啦?”她雖然做了母親但還是有點小孩心性,這會兒便忍不住逗著懷中的沈采薇說道,“沒事,沒事,等二娘日后進了女學,成了大才女,定然沒人敢說你壞話。”
沈采薇更是郁郁——她要是真是什么學霸人才,也不至于混了這么久還只是個花瓶。術業有專攻,就不能讓她做個安安靜靜的美少女嗎?
不過,裴氏這會兒倒是沒功夫去看沈采薇的臉色。她一聽見門外的聲音立刻就把懷中的孩子遞給還侯在那里的王養娘,親自往門外去。
“三爺回來了?”裴氏理了理自己一點也不凌亂的發髻,耳邊的用五彩/金線串起的東珠耳墜輕輕搖了搖,語聲一下子軟了下來,整個人都顯得容光煥發。
進門的果然是沈三爺沈安歌。他隨意的脫去外衣交給丫鬟,伸手握住裴氏的手往屋內走去:“這次的趣園論道榮兄沒來,本就無甚意思,我只是隨意提了一筆字就回來了。”他坐了下來,對著裴氏笑了笑,“得了一匣子的珍珠,個子不大,成色卻好。我想著,正好給夫人磨珍珠粉。”
裴氏世家出身,衣食住行一向講究,便是連耳墜的珠子、縫在繡鞋上的珠子都要挑大的。那些小珍珠等閑看不上便磨成珍珠粉,每日里用牛乳配著吃一茶勺的珍珠粉,偶爾又用珍珠粉敷面。沈三爺初時也拿這事開過玩笑——平日里連碗保元湯都嫌棄味道不好,這會兒卻是珍珠粉都吃了。
裴氏不由面紅,睨了一眼,低低道:“三爺就會拿我玩笑......”她話雖如此,神色卻十分快活,特意絞了帕子給沈三爺擦面,親手端茶上來遞過去。
沈三爺接過茶抿了口,神色間帶了一份輕松。
裴氏愛屋及烏的叫人將邊上的沈采薇又抱了過來,說道,“我瞧老太太近日身子不爽又不放心二娘,便特意請了命,帶二娘來咱們院子養著。三爺覺得如何?”
按理說這般的大事本該要先和沈三爺說一句、夫妻兩個商量商量的,可是裴氏一向都不走尋常路,想常人所不能想。她昨日想著想著,就覺得這怎么說也是件好事,自己忽然這般能干,必是要給沈三爺一件大驚喜。所以硬撐著不說,等到得了老夫人的許諾又抱了孩子,這才借花獻佛的把事情說了出來。
沈三爺素日多得兩位嫂嫂的照顧,心里面早就憐惜起自幼喪母的二娘,再說他家夫人大約也沒什么事能瞞得過他。他揚揚長眉,面上含笑,順著話音拱手禮了禮:“我有賢妻在家,真是再無可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