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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中君連忙止住她滿嘴跑馬的話頭,說道:“狀紙豈是說寫就能寫的?你說的那個女訟師,她之所以能掙那么多,是因為,她寥寥幾語就可以直擊要害,讓訴訟的人贏了官司,這不但要熟悉律法,還有精通人情世故,有極其敏銳犀利的心思,關鍵時刻能抓住人的心理,你自問可以做到嗎?
何況,你現在是巡按夫人了,不是想怎樣就怎樣的一個人了,說話行事要三思而行,要考慮到兩個人的名聲,知道嗎?”
夏初菡默然,良久,才低垂著頭,紅著臉吶吶道:“是。”
畫中君看著他,微微嘆了口氣,虛虛地摸了摸她的頭發溫聲道:“我知道征兒不在讓你難受了,若實在無聊,在他回來之前,我們繼續上課吧。”
夏初菡抬頭看他,微愣。
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這一次畫中君講的,都是關于女子的傳記,但也不是全然的列女傳,像那些動不動就投河上吊或男人碰一下胳膊就斷臂的故事是沒有的,而且加了非常豐富的背景,每涉及到一個朝代,畫中君就把該朝的情況及當時的風土人情介紹一遍,所以聽起來非常有意思,讓人獲益匪淺。
這樣一篇篇聽下來,夏初菡靈感突發,嘆道:“這些事跡,史書不肯記載,可如果就這樣流失了,該是多么大的損失。幸好還那些肯為她們作傳的人在。
哎,我突然想,有些事情只有我知道太可惜了,如果我也能把它們記下來,留給后人看該多好。”
越想越覺得是個好主意,不禁兩目燦燦,“有時候我覺得,自己腦子里裝的怪事太多了,直從兩個耳朵眼兒里往外冒,如果不往外倒一倒,遲早有一天會把我給撐爆的,如果也學著人家把這些事情記下來,先生以為怎么樣?”
畫中君目中波瀾微動,湛然生輝,說道:“娉兒竟能想到這一層,讓先生甚感意外,這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先生支持你。
娉兒,就這樣做吧,把你聽聞的故事寫出來,著書立說,教化世人。”
夏初菡摸了摸鼻子,臉頰緋紅,著書立說教化世人這個說法太高大了,她不敢想,可是畫中君的話卻讓她備受鼓舞,備受鼓舞的她當真滿懷激情地開始著手自己的第一個故事了。
第一個故事,也是她最喜歡的故事。
她問畫中君:“先生所講的那個江公子和夏小姐的故事還有后續嗎,其實,我也很想聽聽關于他們身后的事情。”
畫中君突然靜了下來,澹澹的光影落在他的臉上,使凝望別處的姿態像一種沉重的緬懷和刻骨的憂傷,停了好一會兒,他才說:“后來……夏姑娘早逝,她不忍獨留世間的丈夫孤獨傷悲,便一直沒有去投胎,以魂體的形態默默地陪伴了他五年,直到他再次成婚才悄然離去。
可是他的丈夫在失去她后活得很是窩囊,不但沒有處理好自己的家事,還辜負了妻子的囑托,連自己唯一的孩子都沒有看顧好......后來他也去世了,帶著刻骨銘心的傷痛和遺憾。
他生前沒有官運,死后倒是被封為冥君,可是他凡心太重,生前的遺憾一直糾纏著他,無法解脫。他違反陰界規則,知法犯法,私自囚禁懲罰了一個犯人,還動用冥界力量,查看他的孩子......
身在那個位置,一時犯錯或許并沒有人追究,但錯了畢竟就是錯了,他不后悔,卻也不能原諒自己,他辭了官,選擇放逐自己,以另一種方式,彌補了生前的遺憾......“
他深深地望著她,目中如有波流暗涌:“這就是所有的事情。”
夏初菡被他的目光所懾,無緣無故地覺得心頭震動:“畫中君,你......”
畫中君微微牽起唇角,如含了一縷憂傷的微笑:“謝謝娉兒還愿意記下這些事情,還愿意為他們寫書立傳。我想,這對他們來說,當是最好的告慰。”
他微微點頭,目中如含了一層薄淚:“你寫吧,回頭我來看。”
說完,從她面前消失。
夏初菡怔怔地望著他消失的方向,久久無法回神。
只不過,想是一回事,寫又是另一回事。
她第一次發現,把腦子里不停翻滾的故事化成文字是如此困難,腦補的時候激情澎湃,可一旦落到筆尖便猶如便秘,好不容易擠出一章,也是艱澀無味,讓人不忍卒讀。于是,她只能一邊修改,一邊看別人所寫的傳記,慢慢汲取經驗。
時間便在這樣的忙碌中緩緩流逝。
她讓自己忙,讓自己沒有時間胡思亂想,可是卻不代表她不會思念。
那些無時無刻不在的思念,總是冷不丁地冒出來,扼住呼吸,然后,纏纏綿綿,覆滿身心。
相思使人老,她真真切切地體會到了這句話的含義。
可是,她不是一個放縱自己傷春悲秋的女子,她會忍受,卻不會沉溺和傾訴。
轉眼之間,整個秋天已經過去。
有絲絲涼風吹進袖管。
江含征出現的時候,她剛從外面買了些筆墨回來,剛進門,便看到他站在院中,長身玉立,廣袖飄拂,清雋灑然如一幅圖畫。
她一下子怔在原地。
江含征的反應倒是很平靜,甚至還有些克制有禮的君子謙謙,他克制有禮地向她打了招呼,說,要買東西怎么不讓琴音去買,克制有禮地把她讓進屋內,克制有禮地問她是不是很累,為什么臉色不好,夏初菡嗓子堵堵的,無數的情緒用來,卻一句話也說不出,只微微搖了搖頭。
千言萬語尚未來得及表達,江含征已經君子謙謙地開始解她的衣服,夏初菡還沒有反應過來,已被他撲倒在床上。
夏初菡:“……”
死去活來幾次后,夏初菡真心覺得,別后重逢什么的,不說也罷。
中間休息一日后,一行人開始起身,曉行暮宿,舟車勞頓,終于在十多日后,來到洛陽邊境。
天色近晚,薄薄的暮靄中劃過幾聲倦鳥歸巢的鳴叫。
江含征吩咐眾人在附近的一家客棧落腳。
晚飯過,夏初菡獨自出去散了會兒步,回來后向客棧伙計討了兩杯茶,端著向房間走去。
屋內,江含征正和人說話,她頓了頓,靜靜地端著茶進門。
她一身男裝,模樣纖秀,看起來很像江含征隨身伺候的小書童,所以倒不必有什么忌諱,直接進了房間。
果然,那房中站著男人見了她,還幾不可察地向她點頭示意。
江含征:“說吧,太夫人專門讓你來,究竟是因為什么事?”
男仆遲疑了下,說道:“夫人說,大人回去時,不要把身邊的女人帶進門,她不想見,隨便留什么地方好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