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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初菡立刻想到墓碑上提詩的那個人。
她連忙舉起桌上的剛剛寫的字稿:“就是寫這首詩的人么?”
酒缸女湊過來,一個字一個字點著念,遇到不認識的字,還認真地向她請教,然后多念兩遍,待整首詩念完,抬頭問她:“這是什么意思?”
夏初菡:“……”
她揉了揉額角,耐心地講解一遍,酒缸女靜靜地聽著,臉上呈現一種遙遠迷惘的神情,最后全化為一片寥寂,懶懶道:“我不知道這首詩是不是他寫的,我醉了,一直在棺材中睡覺,沒看到他。”
她語氣淡淡的,透著股漫不經心的味道,“不過,聽這首詩的意思,除了他,也沒別人了。
可是他當時不是已經拒絕我了嗎,拒絕得那么徹底,一點希望也不留,現在又寫這個是什么意思?”
呵呵一笑,“垂淚問佳人,何忍棄我亡?棄我亡……我是棄他嗎,我和他早已經沒什么關系了。”她的眼神冷了下來,唇角卻還微微笑著,顯出一種譏誚來,“忒自作多情了。”
她意興闌珊地擺擺手:“不說他了,長夜漫漫,我們說點有意思的事情,”她興致勃勃地看向夏初菡,漂亮的杏眼中閃著八卦的光芒,“剛才,我進來的時候,在你的門外看到一個眉間有疤的年輕人,哦,鬼,他癡癡地站在你的門外,卻不進來,他是誰呀?”
夏初菡心中驟然一跳,驚訝地張大嘴巴:變相君?
她連忙起身去看門外,風寒霜重,哪里還有那人的影子?
她若有所思地轉回屋內,嚴肅看著酒缸女:“你最好還是穿上衣服,你看,我的客人都被你嚇跑了?”
酒缸女秀眉挑得高高地:“我嚇他,我人就地站在他面前,人家連看都不看一眼,就盯著你的門檻了,”目光曖昧起來,“他對你……嗯,不同尋常哦……”
夏初菡眉頭微蹙,揮手打斷了這個話題,言歸正傳:“好了,別說這些有的沒的了,我們還是說你吧,你和那個倪云清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75章 紅花祭(7)
第75章
年少時的愛戀,簡單而純美,即使當時并不覺得怎么,可是隨著年齡增長,你會發現,原來那些記憶,早已在不知不覺中長入你的骨血。常常會在某個不經意的時刻,突然跳出來,引發你潛埋已久的情懷。
特別是當那份愛戀無法成全的時候。
沈菀娘為了忘記那些記憶付出了極大的代價,所以她不太愿意回憶早年那些事情,而且到了后來,她仿佛也真的記不起什么了。
但總有那么一星半點,會在午夜夢回時,悄悄滲入你的夢境。
兒時,一起在田間地頭嬉鬧玩耍的情景;男孩為她捉來蝴蝶,讓她放在蟈蟈籠中用花養的情景;夏日里河水暴漲,男孩背著她過河的情景;以及男孩悄悄地把摘來的野棗放入她拾麥穗的籃子的情景……
然后,便是長大后的男孩女孩,無法再明目張膽地在一起玩耍,可是他總能在一群沿河洗衣的少女少婦中一眼辨認出她的身影,她也總能在一群下了村學的年輕學子中一眼對上他的目光,脈脈會心的一望,那份獨屬于有情人的甜蜜微笑在彼此的目中蕩漾……
兩人單獨在一起時,他教他認字,用紙剪出栩栩如生的蝴蝶,在上面寫上她的名字,他說,想讓她成為自己掌心的蝴蝶……
春日溫暖的風中,蝴蝶風箏飛上藍天,而牽著蝴蝶的絲線卻系在樹上,放蝴蝶的兩個人默默地望著彼此,那一刻,風聲鳥聲俱去,花草樹木隱匿,他們眼中,只有彼此是唯一的風景……
他的手那么巧,為她做出了許多好玩的玩意兒,草編的蟈蟈,竹編的蟈蟈籠子,木刻的簪子,紙剪的蝴蝶……
被她一一珍藏,后來又被她一一焚毀……
說起兩人最后分離時的情景,美麗的女子依舊意難平。
男子托媒向她家里求親,可是她的父母拒絕了,因為他的父母要把她許給一個有既錢又有權的大戶人家做妾,他有什么,地無兩隴,房無三間,她的父母會選擇誰,不言而喻。
那一年她還不到十八歲,而把她許配給的那個男人已經年過四十了。
聽到消息后,她的眼前一片漆黑,不啻于天塌了下來。
她激烈地反對,哭泣,堅決不肯同意這門婚事,可他的父母也是吃了秤砣鐵了心,絲毫不為所動。
她父親鐵青著臉對她道:“兒女的婚事父母做主,這里哪有你說話的份兒?你一個未出門的閨女,出來挑男人,也不怕丑!讓別人聽見笑不笑話?你不怕丟人老子還怕丟人呢,再說這樣的話看我不打斷你的腿!”
母親也苦口婆心地勸:“豌豆啊,嫁給官家多好,不愁吃不愁穿,是多少人把都把不到的好福氣啊。再說,婚事已經定下了,想退婚,你是想讓全家陪你坐牢還是給你陪葬?你弟弟還這么小,你就是不考慮父母,也替你弟弟想想吧……”
她渾身發冷,牙齒打顫,十八年來第一次,她嘗到了絕望的感覺,那是她的父母,可直到現在她才發現,在父母眼中,她什么也不是,什么也比不上……
仿佛一瞬間,整個世界都站在了她對面。
不,還有一個人,至少還有一個人,是和她一起的。
她跌跌撞撞跑到他的家里,激動而又急切地訴說事情的始末,眼巴巴地等著他拿主意。
好久沒有人說話。
屋內寂如死潭,空氣如被膠住。
他只是低著頭,機械地、默不作聲地一下一下剪著手中的蝴蝶,好像這才是他在這個世上唯一值得關注的事。
蝴蝶在他手中成形,精巧細致,栩栩如生。
她終于忍不住了,一把奪過他手中的剪刀擲到地上,幾乎是哭叫了出來:“你聾了嗎,我在和你說話,我就要嫁給別人了,你還在這里剪剪剪!你快想辦法呀,我怎么辦,我們該怎么辦呀!”
止不住痛哭失聲。
男人怔怔的,目光直直地看著地上的剪刀,好像能看出一朵花來。
好久,他才開口說話,聲音斷斷續續,透出一股死寂:“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們做兒女的,能有什么辦法?菀娘,我們能有什么辦法?”
她咬著牙,淚光閃動,而出口的話卻帶著不管不顧的決裂:“不,清哥,我們可以私奔,一起離開這里!”
她像被自己的想法鼓舞,目中升起希望:“我不會嫁給那個男人,我們一起走!”
他像是微微震動了一下,但隨即又沉凝如石,一段令人窒息的沉默后,男人慢慢開口,卻一點一點地掐滅了她最后的希望:“私奔,我們能去哪里?菀娘,我們身無分文,人生地不熟,又沒有其他謀生之道,我們該怎么活下去?<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