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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進入屋子開始,龐天石便一直癡癡怔怔地望著女人,如水草般的長發披覆在臉前,濕漉漉地往下滴水,如落下一場淚雨。
夏芩不能想象,他是怎樣在漫長的歲月中就這樣無聲地、癡迷地望著眼前的女人。
她說:“慧清自幼看得見鬼魂,前些日子一位自稱龐天石的男子托我傳話給夫人,”面前的女子一下子坐直了,臉微微變色,死死地盯著夏芩,夏芩面不改色,徐徐道,“他說,十二年前,他離開家,再也沒有回來,并不是有意為之。那時,有一個朋友向他借了五百兩銀子,要還他的時候,說為感謝他的相助之情,便邀他共赴牡丹花會賞花飲酒。”
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龐天石慢慢道:“我們去了很多地方,邙山洛水萬安橋,每到一個地方,這個朋友總是有意無意地把我往危險的地方引,有幾次差點把我擠下山推下水,可我當時并沒有在意。到了晚上,我們坐上了一條畫舫,大家聽歌品曲最后都喝醉了,然后,他終于找到機會,趁人不注意,把我拋下了河。”
龐天石一瞬不瞬地看著面前的女人,如在低語傾訴,“那個朋友蓮蓮還說他是個孝子,讓我在他最困難的時候出手幫了他一把,然后與他結交。可就是這樣一個孝子,為了五百兩銀子,讓曾經幫助過他的朋友枉死洛河長達十二年之久,蓮蓮,這個你現在最熟悉的人,你想得到嗎?”
夏芩如被巨大的震驚和驚恐同時擊中,她不敢置信地望著女人面前的龐天石,臉色煞白,嘴唇微動,唇間一字字同步吐出的,便是這世間最殘酷的真相:“那個朋友,便是你現在的丈夫,吳大富。”
屋中陷入一片死寂,如同洪荒古墓般的死寂,寂得讓人無法呼吸,生生逼斷人的神經。
在這樣的靜寂中,面前的男人悄無聲息發生了變化,他身上污物水草緩緩褪去,五官漸漸清晰,*的水袍顯出衣服的顏色,飄然懸浮在女人面前,竟然是個眉目清朗的男子。
女人的臉同樣煞白,嘴唇劇烈地顫抖著,慵懶的氣質盡去,一時間顯出某種無法言說的凄厲來。
她一手指著夏芩,像是受了某種巨大的愚弄,銳聲道:“你是誰?是誰讓你來我面前說這些話的?你到底想做什么?你有什么目的?”
夏芩:“我……”
女人的臉上現出陰霾的恨意:“你們這些鄉野道姑,一肚子齷齪,為了掏摸別人幾個銀子,什么事做不出來?當年我親眼看到先夫葬入墳墓,你今天卻來編排這些話,打量別人就那么好騙?滾!快點給我滾出去,氣性上來,不把你送到官府打死,也啐你一臉口水,快滾!”
夏芩氣得渾身發抖,那邊,龐天石仍在對著女人傷痛欲絕:“那不是我,蓮蓮,墳墓里的那個人不是我啊!你為什么不相信我的話,為什么不相信慧清師傅的話,我葬身河底十二年了啊!”
女人揚聲:“來人,把這個野姑子趕出去!”
沒等錢媽上來拉她,夏芩轉身就走,走出大門,錢媽把一塊碎銀拋在她的身上,冷冷道:“拿上這些銀子,以后不要再來了,不是每個人都相信那些尼姑和尚的鬼話的。”
夏芩驟然被銀子砸中,內心毫無預兆地起了一陣尖嘯,一瞬間,那些往昔的記憶撲面而來,師傅的話一字一頓響在她的耳邊:只準向窮人乞討,不準向富人乞討,窮人的施舍是同情,富人的施舍是打發豬狗打發豬狗豬狗豬狗……
她抑制著全身的顫抖,極緩極緩地轉過身來。
☆、第5章 水中鬼(5)
第5章
初春猶帶寒意的風中,少女纖細的身姿像一棵桲欏樹,透著某種無法言說的凜冽。她的眼睛烏黑烏黑的,像清水寒冰中養著的兩丸黑色鵝卵石,緊緊盯著你的時候,讓人的周身泛起一層的寒意。
錢媽心中不禁一咯噔:“你……”
夏芩用平生最大的毅力俯身撿起那塊碎銀,神情肅穆得像是參加某種祭祀,她走到錢媽面前,把銀子還給她,說道:“我已經說過,我不是來求布施的,你的銀子請收回去。另外,請轉告你家夫人,人或許會因為這樣或那樣的原因說謊,而鬼神卻沒有必要。讓她好好想想,她看到的下到墳墓里面的人,真的是她的丈夫嗎?”
曾經,就有那么一位人模狗樣地富家子弟把包子拋到她們面前,嬉笑著說:“看見了嗎,香噴噴的肉包子,吃過嗎?看你們的樣子,好幾天沒吃飯了吧,叫我一聲爺爺,這包子就歸你們了。”
頓時,好幾雙餓得發綠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那包子。
有幾個乞丐躍躍欲試地上前討好:“她不叫,我叫行嗎,好爺爺,就把這包子賞了小的吧。”
富家少爺一腳踹過去,趾高氣昂地抬起下巴看向師傅:“我就要她叫。”
那時,她已經餓得發暈,怯怯地拽著師傅的衣角,眼睛盯著那包子,情不自禁地一口一口地咽口水。
眾目睽睽之下,師傅既沒有叫那少爺,也沒有高傲地走掉,而是神色平和地拾起包子,小心翼翼地擦掉上面的灰塵,珍爾重之地放在少年面前,微笑道:“糧食不能輕易糟蹋,誰一輩子沒個挨餓的時候呢?”
說完,也不看少爺的反應,拉著她起身走掉。
四周一片唏噓贊嘆聲,少爺臉漲得通紅,被隨后而來的少爺爹看到,一巴掌呼在了少爺的頭上。
不用任何人教,夏芩就知道,這是最好的回擊方式。
接到銀子的錢媽臉色果然一下子變成了五顏六色,混跡了幾十年的老人精無端地覺得自己被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比下去了,被對方的氣度生生地壓出她自己都不愿看見的羞恥與齷齪來。一時間,竟然吶吶無言。
然后,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她的臉色迅速地白了下去。
夏芩頭也不回地轉身離去。
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她嘴唇緊閉,眼眶泛紅。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強壓著自己那么做,絕不是因為她真有什么氣度,而是,在那樣的人面前,她不愿失了自己的體面,僅此而已。
回到松山寺,她開始閉門不出,像受了一場內傷,卻無處傾訴,只能備受煎熬地自我消化。
畫中君看她一遍一遍地寫著“隨順覺性,方入般若”八個字,本是靜若蓮花禪意芬芳的一句話被她寫得刀槍畫戟殺氣騰騰,不禁微笑道:“你師傅希望你萬事不要鉆牛角尖,活得隨性自在,你這是做什么呢?”
夏芩道:“不知道也就罷了,知道了還怎么自在?”
畫中君眉峰一抖:“這世上不平的事千千萬,你看不見的罪惡遍地有,豈是你一個小姑娘能管得了的?你師傅的話說得沒錯,你千萬不能任性而為。更何況,你聽到的不過是水鬼兄的一面之詞。”
夏芩抿唇不語。
畫中君微微嘆息:“你好好想想,不要莽撞,凡事從長計議。”
夏芩低下頭,可那筆直的站姿卻無聲地透出一股委屈與倔強。
畫中君在旁看著,眼神微黯,他緩緩抬起手想撫摸一下她的頭發,手指動了動,卻慢慢蜷縮起來。秀頎的身影像陽光下的泡沫,越來越淡,越來越淡,漸漸消弭于她的視野。
夏芩來到那間最偏僻的“接鬼室”。
剛進門,便聽到“撲通”一聲,一個身影筆直地投入面前浩瀚的河流。
夏芩的心“咯噔”一聲,一下子蹦到了嗓子眼,還未回過神來,又是“撲通”一聲,那個人影再次投入面前的河流。<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