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乍一看,好似凡間的府邸,比洞溟潭底更像是能過日子的,至少有墻遮風,有屋檐擋雨。
雖然這地底下應當是不會下雨的。
容離垂眼往下看時,恰見幾只鬼從環樓里探出頭好奇打量,孤岑也其中。
孤岑面上無甚神情,卻沖她點了一下頭。
容離靈相里那潭眼本該靜悄悄的,她正要回頭的時候,忽聽見耳邊叮一聲響,好似甘露灑心,仙箓撫頂。
那一瞬,靈相里清明一片,好似還有靈氣溢出,游走全身。
華夙一頓,鳳眼倏然一抬,神色卻變也未變,拉著她道:進去看看?
容離頷首,往殿門里走,繞過屏風,才知里邊什么書案床榻應有盡有。原壘骨座前置了一矮案,其上放了一些書卷和薄冊,只是不見筆墨。
里邊竟還隔開了茶室和琴房,已看不出原先的樣子,四處擺得緊緊實實的。
容離腳步一頓,回頭問:你便是這么接我進城的?
華夙不解,你還要如何,若不你細細道來,我再到城外重新接你一回?
容離努努嘴,實則她也不懂嫁娶應當如何,琢磨了半晌,小聲道:那合巹酒總該是要喝的吧。
華夙拉著她坐上了壘骨座,這座椅擠兩個人已十分勉強,容離有半個身坐在了這鬼身上。
容離坐得難受,身一晃,鳳冠上的珠串便往面頰上甩,砸得她有點疼,她閉起眼,忙不迭抱上了華夙的肩。
一只手將她臉側那珠串撥開,冷冷道:這么麻煩的玩意兒,也只有孤岑才備得來?
孤岑備的?容離頗覺意外。
華夙頷首,孤岑是死后成的鬼,在世時曾也是個女將軍。那時防線將破,所有人心里有數,這寸土之地怕是保不下來了,她當夜匆匆成了婚,剛拜完天地便急忙提劍上了沙場,許是那一回未能如愿,故而此番我說要接你回來,她悄悄準備了許多。
容離輕推她的肩,這便是準備了許多?
華夙低低柔柔地笑了一聲,我說死人沒這么講究,令她能省便省。她在我面前時雖未多說什么,但心底指不定已將我編排了一番。
容離訥訥:那也是孤岑的好意。
華夙手腕一轉,手上頓時出現了兩只琉璃杯,杯中酒盛得滿滿的,案上燭光一燃,杯上的琉璃色頓時映入酒中,酒液斑駁絢爛。
若是醉倒了可如何是好?她鳳眼一掀。
容離接過一只琉璃杯,眼睫翕動著好像蝶翼,說話聲輕得不行,那你便不能怨我激你了。
華夙一聽便佯裝生氣地皺眉,你看,你可不就是在激我!
容離湊上前親她,手臂剛與她的交在一塊兒,竟聽見鶴鳴。
應當是鶴,聽著像是從填靈渡傳來的。
這地方哪來的鶴?
華夙頓時變了面色,嘴角還是翹著的,眸光卻黯了下去。
底下傳來甲胄哐當哐當的聲音,好似滿城的鬼兵俱警惕了起來。
容離一怔,這是怎么了。
華夙將她手中的琉璃杯拿了過去,往案上一擱,又抬手將她臉側的發撥到了耳后,有人要見你。
容離不解其意。
華夙攬著她站起身,難得輕嘆了一聲,去吧,去見見。
容離卻還惦記著這合巹酒,酒還未喝。
華夙好笑地看她:這琉璃杯還會長腿不成?
容離心道,誰知道呢,萬一這琉璃杯是器物妖所化,這不一個眨眼就跑掉了?
她被推著繞過了屏風,越發覺得詫異,你還未說誰要見我。
華夙一頓,將手捂在了她的眼上。
被捂住雙目,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可鼻子好似靈了起來,聞到了一股清淡寒涼的氣味,那氣味好似還挾著靈氣,嗅一下便叫人
叫鬼周身舒暢,恨不得吃個精光。
容離一怔,沒想到死后竟也會覺得餓。
華夙收了手,她眼前丹紅,滿城的燈籠紅光又映入眼中,她訥訥道:方才那是什么。
你去看看便知。華夙道。
遮遮掩掩的。容離輕聲道。
走至殿門外,她被攬著腰騰空,她是怎么進來的,華夙竟就怎樣沿著老路帶她出去。
至最外層環樓時,華夙緩緩落地,帶著她走至城門前。
她的肩被輕輕推了一下,一步便踏了出去,一個抬眼,便見兩只細腿長頸的鶴站在外邊。
容離忽然明白方才聞到的是什么了,是仙氣,是仙鶴的吐息。
仙鶴見她出城,竟抖著羽翼躬了一下身,當真是有靈智的。
一個念頭涌上容離的心尖,她錯愕回頭,卻見華夙在城門邊上靜靜看她。
那鬼向來倨傲,說起仙神時也甚不在意,如今卻一聲不吭地站在城門,并無半句奚落,甚至還微微皺著眉頭,眼簾耷拉著。
仙鶴揖身,尖長的喙忽然打開,吐出了一絲帛。
絲帛干干凈凈,上邊似寫了什么。
容離伸手去接,慢騰騰將其展開,只見上邊寫著接洞衡君過天門,入主北原仙位。她拿著絲帛的手竟然一顫。
旁人得道或許歡欣雀躍,她卻只是愣了一下。
細細一想,夢中的前世無此帛書,她成了仙后便徑自登了仙門,無果,去洞溟潭,如今來了這絲帛,是準她入天宮的意思了。
這仙鶴光是腿便比她還高,她不得不仰頭,才迎得上這仙鶴的眼,若我不接,會如何?
仙鶴歪頭,似乎未料到她會這么問,口吐人言道:皆如仙長所愿。
容離垂下眼,將絲帛又細細折好,抬手遞了出去。
仙鶴垂著頸看她,仙長如今是鬼身,若入天門,便能洗去鬼氣,鑄仙體,凝仙魂,結仙筋,昔日修為全數歸元。
容離仍是抬著胳膊,拿去吧。
仙鶴又道:仙長可得想好了,這帛書只會呈來一次。
容離回頭朝遠處那身著紅裳的鬼望去一眼,頷首道:想好了。
仙鶴見狀張開長喙,把絲帛銜了回去,振翅飛遠。
容離轉身朝城門走,瞧見華夙眼里的驚詫,挽起她的手臂,小聲道:那兩只鶴比我還高。
她話音一頓,忽然想起先前借同株鈴見到的白鶴。
那是青皮小魚回洞溟潭時撞見的幻象,是她用來守洞溟潭布下的幻陣,只是自她離去,那幻陣便被削弱了許多。
幻陣中的白鶴也是長了老高,只冠是丹紅的,想來她前世是想進天宮的,自個兒弄出了一只假的天宮鶴聊以慰藉。
可惜如今絲帛呈來,她已不是那么想入仙位了。
華夙輕輕一哼,跟兩只鶴都能聊這么久。
怎么,仙鶴的醋你也呷?容離眼一瞪。
華夙不滿:我喝仙鶴的醋做什么,不是要喝合巹酒么,趕緊回去喝上,省得那琉璃杯長腿跑了。
你方才明明說它們不會長腿的。容離噙笑。
華夙一嗤,我變卦改口了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