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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哪敢久留,拔腿就跑。
容離耳力好,遠遠就能聽見街市上的吵鬧聲,她站直了身,未再倚著華夙,省得將路人嚇著。
華夙帶著她穿過長街,身側不少垂髫小兒跑了過去,那些個孩童一邊道:今夜的燈里有我爺爺做的,我爺爺的龍魚燈做得頂好。
另一小孩兒憤憤:我姥姥做的才是最好的!
容離還未抬眼,便覺絢爛的光映至眼底。她一抬眼,街角正好有人舞著龍魚過來,好幾人藏在龍魚下,那龍魚做得栩栩如生,扭頭擺尾,眼簾還會眨。
其后是璨若繁星的龍魚燈,或是橙黃,或是緋紅,甚是亮眼。
周遭的屋舍全映上了龍魚燈的色澤,舉著魚燈的人面上帶著笑意,喜不自勝。
容離遠遠張望,她見過舞獅,卻是頭一回看見舞龍魚,且不說后邊還跟著這一長串的龍魚燈。
眾人舉著燈排了老長,本以為要到尾了,沒想到后邊還有,這么一列龍魚燈近乎要將整條長街都點亮了。
好看么。華夙面上無甚神情,可橙光的光映至眼底時,目光卻是柔的。
容離頷首,難怪這么多人往這邊來,原來是真的好看。
她微微瞇起眼,忽看見龍魚燈上還寫了些字,可那些字寫得太小了一些,魚燈還時不時晃一下,她壓根看不清楚。
魚燈上寫的是什么?容離指著遠處的龍魚燈問。
華夙循著她所指的方向看去,慢聲將龍魚燈上的字看清,淡聲念道:愿吾妻體健安康,吾女平安順遂,闔家美滿無憂。
容離一愣,又朝另一魚燈指去。
華夙不厭其煩,愿金榜題名,騎馬北去。
竟都是些心愿,還以為會是什么經文一類的。
正看得入迷,容離忽瞧見有只貓一竄而過,她眼一垂,只瞧見了一蓬松柔軟的貓尾,那身皮毛甚是熟悉,和貓妖甚是相似。
華夙見她神色一變,跟著一轉眼眸,冷不丁瞧見了人群里的貓。
那貓不怕人,就這么站在人群中,舉著燈的人從它身上穿了過去。
容離本還擔心這貓會踩著,見狀才想起來,這只貓已經化鬼了,旁人哪里看得見她,也壓根踩不著她。
白貓眼一抬,同容離對上了眼,它尾一甩,轉身朝另一處跑。
容離穿過人群去追,只見白貓躍到了屋檐上,踩得屋瓦嘎吱作響,還在不疾不徐地跑著。
華夙跟在后邊,生怕她跑乏了忽然倒下,手腕一轉,捻出了一縷鬼氣,往容離后心灌。
容離周身乏意被驅盡,本還跑得頭昏腦漲的,現下神志清明,一點也不暈了。
白貓自屋檐上一躍而下,輕巧地落了地,拾級而下,停在了江邊。
江水上,一些巴掌大的龍魚燈沿著河漂了過來,燈上亦寫了字。
白貓伸爪去撈,明明該是怕水的,和澆靈墨一般,碰了水便瑟瑟發抖,可它一個伸爪,就把一花燈給撈了過去。
龍魚燈一歪,燭芯沒進了水中,火光登時被澆滅。
沾了水后,紙做的龍魚變得軟趴趴的。
白貓仍不放過它,硬是將這紙龍魚撈上了岸,在撈上岸后,白貓便不管了,往邊上走了幾步,蜷起身舔自己濕淋淋的爪子。
容離彎腰把那濕了水的龍魚燈捏了起來,也不知誰的心愿被這貓糟蹋了。她展開濕淋淋的紙,紙上的字變得模糊不清,有幾個字已看不出字形了。
她垂著頭思索,過一會才把紙上的話給拼湊了出來。
愿平安,千歲無憂。
千歲無憂,這哪是尋常人會寫的,凡人陽壽不過百載。
容離捏著那皺成一團的紙,眼一抬,訝異道:這是那買魚的男人寫的?
華夙垂眼去看,掌心往上一懸,紙上沾了水后綻開的墨頓時凝了起來,原先看不清的字變得分外清晰。
寫的是,愿吾妻順遂平安,千歲無憂。
華夙收了手,朝白貓睨去一眼,冷聲道:有意思,那買魚的不想讓這貓往生,還盼她這死魂能千歲無憂,可這貓撈了燈,明擺著不想千歲無憂。
白貓輕輕叫了一聲,應是認了她的話。
容離有些困惑,既然這貓不想,為什么不往生去,偏要耗在此處,再耗下去,非得魂飛魄散不可。
白貓站起身,往旁一鉆便沒了影。
容離左右張望,還是找不到它所在,只好作罷,回頭道:這要如何是好?
華夙不以為意地說:隨它去,你還想回去看看龍魚燈么。
容離頷首,干脆到了茶樓里坐著,往窗外看時,恰好能看見樓下的龍魚舞,百姓舉著魚燈沿街站著,一個個也不嫌累,和邊上的人有說有笑的。
同在茶樓上看燈的人不少,一到這龍魚花燈節,茶樓雅座便要漲價,比平日里貴上一倍不止。
容離的盤纏還余有不少,可這金銀總是不禁花的,方才上樓時,華夙見她要掏錢袋,忙不迭把碎銀銅板拿了出來,塞進了容離的手心里。
華夙道:這些都是以前那些鬼上供的,不花白不花。
容離只好把手心里塞著的銅錢給了小二。
樓里同觀燈的人正絮絮叨叨地地說著話,說的多半是些柴米油鹽的是,還有什么妻妾子女一類,有一人卻道:有人看見那戶腥味十足的人家開了門。
又無人進去么?
沒有,門敞了一道縫,過一會就合上了,門外倒是站了個姑娘。
姑娘?好端端的姑娘家去那做什么,也不嫌臭。
聽說那姑娘長得亭亭玉立的,站了好一陣沒走,模樣還很是好看,只是面上無甚血色。
該不會是鬼吧?
今兒龍魚花燈夜,莫要說什么晦氣話。
不是我說,這么多年過去了,那屋里還總是傳出腥臭,前些年不還有人懷疑那戶人是不是殺了人沒有埋尸么,你說那姑娘會不會真是鬼,前來索命了。
嚯,莫要嚇人,那時官府不是命人去搜了么,腥臭是因屋中放置了不少魚頭魚尾,料像是酒家留下的邊角料。
可先前不是有人問過了么,壓根沒一個酒家會把余下的魚頭魚尾往那里送,更別提魚頭還是好吃的,把頭棄在那兒做什么。
罷了,今夜不跟你扯這些,好好的龍魚花燈節,萬不能沾了晦氣。
容離也不知自己怎的就成鬼了,不過那宅子臭是真的臭,若這么多年過去一直未變,也不怪百姓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