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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上鴉黑一片,并非沾了墨,而是浸滿了鬼氣。
容離微微瞇起眼,隱約看見紙上是寫了些字的,可鬼氣太濃重了些,她一時未能看清楚。
華夙將紙上鬼氣一拂,那裊裊黑霧頓時被拂開,紙上字跡變得分外清晰。
容離別過頭,未敢再繼續打量,這些陰間事,她一個陽間人,總歸不好知道太多。
華夙看了一陣,面色沉了下去,唇微微抿著,細長的五指一攏,頓時把手中紙搓成了團,再微一使勁,這紙頓時碎成了粉屑,被窗外刮進來的風裹挾飄遠。
好端端一張紙,轉瞬碎成了齏粉。
容離心猛地一跳,這才又朝華夙看去,她還從未見過華夙這么生氣,雙目黑沉沉的,眼底連半寸光也不見,身上鬼氣如墨煙般繚繞而起。
雖說華夙沒有皺眉,可她面色冷到比刀斧還要寒冽。
一旁,空青的氣息變得平緩,雙眼緊緊閉著,似乎是睡著了,根本不知道方才窗外飛進來一只什么東西。
容離皺起眉,小聲道:怎么?
華夙收斂了身上鬼氣,眼皮耷拉著,肅冷卻淡漠,好似提不起興致。
容離索性不問了,想了想這也不是她該問的事。
本以為這鬼不會開口了,哪知,華夙平靜冷淡的聲音忽地在她耳畔響起。
尚且回不得蒼冥城,百鬼盯得緊。華夙摩挲著手指骨節。
那該如何是好?容離壓低了聲音問。
華夙巋然不動地坐著,淡聲說:繼續養魂,再做打算,你若是無處可去,不妨去皇城。
容離訝異,不曾想這鬼似是看破了她的心思,單家?
華夙沉著的眸子不情不愿地抬起,朝容離睨去,不然你還想去哪兒?
容離想了想,似乎當真無處可去了,左右也只能去皇城碰碰運氣,看能不能投靠單家。她眨了眨眼,輕聲道:可你要和我一道去皇城么。
華夙面上無甚表情,與我而言,在凡間何處無甚區別,陰陽兩界總歸是隔了一線的,你去單家也好,畫祟為何能同你結契,我也能尋個解釋。
容離把畫祟拿出來看了一眼,至今亦不知這筆怎就跟了她這么個凡人,總不該單是因她得幸重生。
山路彎彎繞繞,放眼望去,群嶺起伏,好似水墨成畫。
容離撩開竹簾,看得入迷,可身側華夙卻正襟危坐著,神色冷淡,到底是不知多少年的鬼了,連玄煒帝都見過,這凡間萬里山河,許是都已踏過。
白柳和小芙俱不是能憋得住話的,偏偏這兩人在一起時,一個個像都被封住了喉嚨,小芙既不搭理白柳,白柳也不曾主動開口,好似才剛認識一樣,拘謹又生疏。
小芙聽見簾子簌簌作響,回頭時恰好看見自家姑娘掀開竹簾探出了半個身,訝異道:姑娘怎么了?
白柳聞聲也跟著回頭看了一眼,姑娘怎出來了。
就沿著這官道去皇城,只是皇城離這兒遠,得走個十來日才能到,此番苦了你們。容離抿起蒼白的唇,撩著簾子的手細細瘦瘦,面上是一點血色也沒有。
小芙看得心疼,嘟囔道:我們有什么好苦的,苦的怕是姑娘,姑娘若想去皇城,那咱們便去皇城,幸而藥也帶上了,路上若是看見個客棧什么的,還能讓店家幫忙熬個藥。
容離頷首,你想得倒是周到。
小芙小聲道:藥是空青帶上的,我就光顧著給姑娘收拾衣裳了。她一雙眼怯生生眨著,目光搖擺不定,思及夜里的事,就免不了害怕。
容離笑了一下,這一笑,面色病氣少了幾分,衣裳也得收拾,無妨。
姑娘還是回車輿里,現下迎著風,這風刮到身上可不好受。白柳這才說了一句。
雖說這話里還帶著丁點刻薄,也似是好不情愿的樣子,但分明也是在關懷。
容離咳了幾聲,輕聲說:早時聽人說,沿著這官道走便能到皇城,也不知是不是真的,若是認不得路,便問問人,總歸是能到的。
小芙連連點頭,咱們定能平安到皇城,姑娘便無需憂心了。
容離放下竹簾,坐回了軟墊上,側頭便瞧見華夙正一動不動地盯著側面的窗欞。
華夙往膝上搭著手,半截細白的手指從黑袍里探出,有一下沒一下地輕叩著膝頭。她皺著眉頭,神色不大好,叩著膝頭的手越來越急。
可窗欞上的垂簾遮得嚴嚴實實,容離瞧不出個究竟,此時車輪聲碌碌響著,也壓根聽不出別的聲響,耳畔除了這馬蹄聲,木輪軋地聲,和料峭風聲,別的什么也聽不見了。
容離愣了一瞬,心覺也許是什么東西跟過來了,心陡然一沉。
妖鬼要追的明明是華夙,除非知曉華夙與她一道,否則哪會對她一個凡人緊追不舍。
容離抿起唇,悄悄打量起華夙面頰上的劃痕,你去驅那血光時,同誰交手了,是布陣的鬼么?
華夙抬起手,冷白的指尖點在面頰的血痕下,淡聲道:我有意藏匿了蹤跡,但那血光實在不好驅散,故而在破陣時不得不顯了形,許是回容府時被瞧見了,是我大意。
容離心一緊,那你除了面上這一道,可有受別的傷?
華夙睨了過去,你就不能盼點好的?
容離蒼白的唇一努,認真道:你若是城門,那我便是池中魚,城門失火,是要殃及池魚的。
華夙輕嗤了一聲,我一日不泯滅,你這魚便能自在游著。
容離捏著畫祟,不說話了,偏偏喉頭癢得很。她忍了不到片刻,那鼻尖的酸楚直涌上眼睛,一時未憋住,咳得雙眼濕潤,發絲和朱絳晃個不停。
空青是當真累著了,睡得跟昏過去了一樣,這樣也沒被驚醒。
容離咳得肩頸俱顫,抖著手去拿水囊,指尖近要夠著了,可馬卻忽地嘶叫了一聲,連帶著整個車輿都猛震了一下。
她往后一仰,撞到看了車壁上,眼前跟冒金星一樣,暈得不成樣子。
華夙本還在留意車外動靜,聽見馬嘶聲叫喚時,眉頭緊緊皺起,抬手便按住了容離的肩,好讓這病懨懨的丫頭能坐穩身。
小芙在簾子外驚呼了一聲,忙不迭道:姑娘,這馬不知怎的受了驚,許是踩到了什么尖銳的東西,現下好了,姑娘可有撞著?
無妨。容離猛咳著,吃力地從喉嚨里擠出兩個字音。
華夙見馬車平穩,松開了容離的肩,朝懸在車壁上的水囊招了一下手,那水囊便徑自飛了過來。
水囊浮空著,緩緩飄至容離面前,幸而空青睡著了,否則指不定得被嚇成什么樣。
容離接住這水囊,扯開蓋子喝了幾口,嗓子里的干癢這才止住。她拿著水囊,壓低了聲音道:方才是怎么回事,是不是有什么東西追來了?
華夙并未隱瞞,還真的點了頭,不過是碰巧,他們在找,但應當不知我就在這馬車上。
容離看向腳邊竹箱里窩著的垂珠,那你要不要進垂珠的身?
垂珠雖然沒有吭聲,卻仰著頭怵怵看著,尾巴直挺挺豎著,好似整只貓都僵住了。
華夙睨了這貓一眼便移開了目光,暫且不用。
容離莫名有點兒失落,低低地嗯了一聲,彎腰把竹箱里的貓抱了出來,有一下沒一下地順著它的背,想把這被嚇得炸起的毛給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