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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皇宮時謝安瞅見駕車的人換了，并不是白露而是李英知府上鮮少露面的另一個侍衛(wèi)，一問，說是白露被派去執(zhí)行個特別重大而隱秘的任務(wù)去了。

“……”謝安還想再問問“這個特別重大而隱秘的任務(wù)”是什么，結(jié)果被匆匆趕來的一小廝打斷了。

小廝是謝一水府上的伶俐人：“老爺請女郎回府，有特別重大之事相商?！?

“……”今兒是個什么黃道吉日，特別重大之事都趕集著湊一塊了？

就這么謝安半道被截去了謝府，弦月入云，星子如棋之時才姍姍地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府上。因夜已入深，她沒如前幾日去李英知那邊騷擾他，而是沐浴更衣之后獨身一人上了床。

可能很久沒有一人獨寢了，謝安輾轉(zhuǎn)反側(cè)久不成眠。一會是李頎淚痕滿面的臉，一會是童映光怒目相向的臉，又一會是謝一水語重心長的叮囑。

“你與李英知的事情其實我們早有猜測，你是朝臣而非尋常女子，風(fēng)花雪月幾場也無足輕重?？煞陥鲎鲬蚴且换厥拢瑧言猩颖闶橇硗庖换厥铝?！”謝一水瞄瞄屏風(fēng)后浮動的影子，“本來我沒指望你有這么大的出息，但既然走到了今時今日這一步就容不得你肆意妄為。不過呢，好在你頭腦清楚，知道那個孽種留不得?！?

郎中是謝家人，瞞著李英知可以卻無法瞞住他們，謝安早已做好了應(yīng)對準(zhǔn)備，只是在聽到孽種之詞時面色微變。

謝一水見她臉色不好，立時朝屏風(fēng)處使了使眼色，咳了好幾聲。

謝安沉默許久，道了一聲明白了。謝家效忠的不是她，而是梁氏正統(tǒng)，假設(shè)當(dāng)時她有能力保住那個孩子，日后只怕也會慘遭他們毒手。

之后再去見童映光，可就沒謝一水那一關(guān)好對付，指著她脊梁骨罵了個狗血淋頭，要不是顧念著對梁帝敬重，只怕要把她祖宗十八代都從祖墳里刨出來罵一遍：“你可還記得你姓甚名誰，還記得你身上流的是誰的血？？又可還記得，當(dāng)初是誰幫著同慶老賊奪去先帝江山？你要是還記得這些，就趁早同李家那小子一刀兩斷，再鬼迷心竅老子親手打死你！”

童映光與審時度勢的謝家又不同，他韜光隱晦這么多年，門下弟子遍布朝廷內(nèi)外，從一開始便對自己寄予了重望。她不能辜負(fù)他的期望，也不能辜負(fù)堵上滿門性命支持她的謝家……

重重嘆了口氣，只盼著李頎那小子爭氣一些，做個長命賢君。

今夜難以入睡的又何止謝安一人，李英知久久沒等到謝安，看到小苑中燈火暗滅知曉她已自行入睡。不知為何，他松了口氣。今日得知的真相給他的沖擊太大，他竟然有些不愿或者說不敢去面對謝安。

脈脈良夜，兩人隔著一堵虛無的墻，各懷心思直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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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的西京熱得令人焦躁，李駿一干反賊伏誅之后太平了一段日子的西京官們又蠢蠢欲動，想借著夏祭的名目謀劃點樂子了。

這些時日來謝安與李英知甚少碰面，一個忙著應(yīng)付小皇帝和陪伴即將臨產(chǎn)的贏娘，一個則做著日理萬機的中書令，除卻上朝時的短暫會晤，兩人幾乎沒有多余的時刻說上一句話。哪怕是下值回府，謝安也不常露面。

首先發(fā)覺不對勁的是李英知本人，喪子之痛的影響逐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對謝安的愧疚與憐惜。她孤身一人承擔(dān)失子之痛，自己在知道后竟然沒有在第一時間安慰她，反倒是懷疑與埋怨她，李英知愧疚得無以復(fù)加，所以很想找個機會傾訴衷腸，補償她。

可是??！謝安居然躲著他？對，在他刻意在下朝后等她結(jié)果等了一場空后，李英知確定謝安有意避開她，避得明目張膽！

直到一日謝安領(lǐng)著軍情急報進了政事堂，李英知恰好同一干宰相們制定大秦下半年的總體規(guī)劃，一見她來愣了一愣，心中難免小激動了一下，面上卻還是淡淡定定的：“謝尚書……”

話沒說完被謝安面無表情打斷：“下官有急奏上報?！闭f著將袖中信函雙手呈上。

李英知被她公事公辦的口吻貿(mào)然打斷，不禁噎了一噎，面色生硬，接也不接，只管冷眼瞧著她。

這兩個刺頭賭氣，其他人不能當(dāng)沒看見啊，老好人王允將信順勢接過，打開一看頓時一驚：“北方打起來了？”

北方四鎮(zhèn)常年亂象叢生，因地廣人稀，資源貧瘠，經(jīng)常為了搶地盤打得頭破血流。前一任朔方節(jié)帥史氏才被現(xiàn)在的節(jié)帥王向謙叛變沒多久，這會功夫又傳出來了史家舊部卷土重來，和王向謙干上了。

節(jié)鎮(zhèn)爭斗在大秦屬于家常便飯，中央通常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王允之所驚呼，是因為這王向謙據(jù)說同李英知有些交情。

所以這次要不要幫上一把，就成了個現(xiàn)實難題了。

“下官的意思是王向謙此人不仁不義，既能弒殺舊主，讓他做了北方大帥，未嘗可知日后也會對中央不利，所以……”

李英知涼颼颼道：“聽說史氏舊部的少主史思明同謝尚書頗有淵源，謝尚書莫不是想借此幫襯一把舊人？”

“……”

氣氛微妙了起來，諸位相公們多少都對李英知與謝安及謝安養(yǎng)男寵的那檔子事有所耳聞，連舊人這個詞兒都涌上了，可就屬于愛恨情仇的范圍了，所以他們都明智地選擇作壁上觀，隔岸觀火。

謝安也涼颼颼地回了他一句：“所以下官建議此次朝廷不宜插手此事，兩虎相爭必有一死，另一個也會元氣大傷。到時候收拾剩下的哪一個都是易如反掌?！闭f完她垂下眼皮，輕輕撫了撫朝服褶皺，“下官與史思明確實有些交情，中書令既說是舊人了，那敢問新人是誰？”

赤/裸裸地倒打一耙，順手調(diào)戲了李英知這“新人”一把??！李英知被她不軟不硬的一番話反倒堵了個嚴(yán)嚴(yán)實實，好在他也是個厚臉皮的，沖著謝安莞爾一笑：“謝尚書心知肚明~”

謝安輕輕哼了一聲，伏身告退，膝行退走。

李英知愈想愈是氣得牙癢，不咸不淡地調(diào)戲了他一番就走了！連個多余的眼神都沒有！待他議完事恨恨追去，卻發(fā)現(xiàn)謝安早不知蹤影。

再見她，已是翌日的夏祭。為慶賀新帝登基，此次夏祭禮部卯足了勁翻出了許多新花樣，撇去例行公事的祭祀大典，還有蹴鞠、賽馬，圍獵等助興活動，供百官自行選取。受周邊胡族影響，大秦不論文武、男女，皆愛好馬上游樂。

謝安好靜不愛動，故而大典一結(jié)束人就自發(fā)地避開群臣找了個陰涼地休養(yǎng)生息。一來是她騎術(shù)不精，不想在百官跟前丟人現(xiàn)眼；二來嘛……作為此前打敗突厥的李英知在這樣的活動場合自然受到了眾星捧月似的簇?fù)怼?

她懨懨地靠在樹下打著小盹，只想著一覺醒來日暮黃昏她佯作盡興與大家同樂而歸。哪想天公不作美，睡了不知多久她被涼絲絲的小雨澆醒，醒的時候身上蓋了一件衣裳，抓起聞聞，熟悉的熏香。

正對著衣裳發(fā)呆，不遠(yuǎn)處人馬攢動，似是圍獵的眾人攘攘歸來，聽聲勢仿佛所獲頗豐。謝安撣撣衣裳，提提衣襟，束了束袖口，裝作也是周游獵場回來的模樣往人群處緩步而來。

走近一些，她發(fā)現(xiàn)了異樣，只見一隊行人抬著個什么人匆匆送上了馬車，周圍一群人皆是容色緊張，竊竊私語。她正琢磨著是哪個倒霉鬼受了傷，卻在見到護送在馬車邊白霜時臉?biāo)⒌陌琢恕?

“你說好好的林子里怎么會冒出那么大一只猛虎？”

☆、第七十三章

什么時候回的府，謝安渾渾噩噩地一概不知。她從來不知道自己也會這般六神無主，她也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為了一個男人失魂落魄如斯。她跪坐在蒲葦墊上，枝上夏蟬長一聲短一聲地嘶鳴，像是要把天叫破。

可謝安覺得周遭很靜，墳?zāi)挂粯拥撵o，靜得她渾身發(fā)冷。

“珊瑚……”她晦澀地喊了聲，想讓她送些茶水來潤潤干咳的喉嚨。

可半天無人應(yīng)答，她想起來珊瑚早在一個月前回淮洲老家侍奉病危的祖母，聽說和那里的一個商販看對了眼，可能再也不回來了。謝心柳走了，珊瑚走了，贏娘也在生產(chǎn)后被田嬰接回了魏博，她好似又回到了雷雨沖刷的淮洲老宅里。宅院深深，而她只有一個人徘徊在孤寂的走廊中，遠(yuǎn)望著看不見的西京，驅(qū)散著烽火連天的噩夢。

隔壁的邵陽君府人聲鼎沸，各路人馬迎來往去，宮中所有的太醫(yī)都被請來了，每個進去的人都神色凝重。而留守在外邊的更不用說了，老管事的眼淚都快抹干了，晨起時好好的一個人，怎么就躺著被送回來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