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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也正因如此,當年春日清晨兩人一個對視間他就格外留意上那時瘦弱無助的她。
“你放心,我與隴西走動得并不密切,頂多與家中至親常來往。我母親早亡之后,父親便獨居山中,長兄是軍中武將,長姊很久前就嫁去了北方。”
謝安頭一次聽李英知提起他的家人,仔細回想一下跟在他身邊到現在在西京,確實沒有見過他府中有什么族親來往走動。聽他這么說來,似乎也只是個普通的世族家庭,那當年他是先帝私生子的傳聞究竟如何得來的?謝安略有好奇,可這個問題又有些敏感,直面問起來似乎不甚妥當。
李英知看她糾結的小臉,倏爾一笑摸摸她的腦袋:“我的家人都很少相處,你見過就知道了。”
謝安迷茫地看他,過了一會領會他話中意思臉驀地一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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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誠心扉之后,兩人舉止間的氛圍更為親昵上許多。奈何次日李英知即要離京北方,絮絮說了一會話后老管事敲響了門:“公子,明日的行李已準備妥帖,您看看可有什么要帶上的?”
話是這么說,其實委婉地提醒這二位飯點到了。
這么一提醒,謝安驚覺時間飛快,臨近傍晚,手忙腳亂地爬起來:“說話忘記了時間,我還有些奏折沒看……”
德熙帝昏迷之前交代了幾個輔政臣子,謝安是其一,但凡有重要須批紅之事得由他們幾人依次閱過,統一意見方可決定。實際上,現在這個緊要關頭,誰拿主意都是件吃力不討好的事,萬一出了紕漏回頭是問的就是你。所以幾個大員們不約而同地閱過奏折統一送到了謝安那等著她做最后決議,反正你是皇帝跟前的寵臣加姻親,你不擔事誰擔事啊。
李英知施施然拖住她的手,順勢也站起了身:“都這個點了,還看什么奏折?明日我就要走了,好好陪我用頓飯。”
謝安猶豫,李英知郁郁:“本君總算是感同身受那些后宮失寵妃嬪們的心情了。”
謝安忍俊不禁。
李英知冷艷地乜她,還嘚瑟上了是吧?
謝安踮起腳來,啾地在他臉上親了一口,笑嘻嘻道:“主父莫惱,我陪你便是。”
“……”李英知默默摸了一下自己的臉,思忖著究竟是誰教這丫頭來這一招的???
為給李英知送行,老管事熱熱鬧鬧地備下了豐盛的一桌酒菜。謝安才坐下,忽見白霜神色匆匆進來,看看謝安又看看李英知,謝安咳了聲道:“但說無妨。”
白霜看李英知神情無異地給謝安布菜,便道:“少夫人府中遣人傳話,說是有貴客登門,請少夫人速速過去。”
謝安乍一聽那少夫人的稱呼沒一口水噴出去,忍了半天勉強強迫自己適應下來:“今日我不見客,管他是誰請他明日再來。”
李英知倒是不甚在意,擱下筷子:“你先別忙著拒客,若是朝中出了要事呢?”他轉而問白霜,“去問問來者究竟是誰?”
白霜領命而去,不多時前庭忽然一陣喧囂擾動,隱約摻雜著一人的大聲呼喊,李英知蹙起眉來:“何人喧嘩?”
不經通報敢擅闖他邵陽君府,最重要的是還敢打擾他難得與謝安的同桌用膳,李英知冷颼颼的臉色直逼數九寒冬。
謝安起初慢悠悠地吃著李英知剝給她的蝦,忽而聽清嘈雜中某一道聲音,臉色陡然劇變,霍然站起身來。
來不及躲閃,一道疾影直殺到二人跟前來,白霜與白露在旁欲攔又不敢攔,那人鶴發玄衣,長須飄然,一聲暴喝宛如雷動:“孽徒!!!還不速速出來受死!”
謝安面如死灰,嘴唇哆嗦幾下,戰戰兢兢道:“師、師父……”
李英知亦是詫然起身,看樣子,這頓飯是吃不成了。
☆、第六十二章
如果說當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謝安還有個怕的人,非她的教書先生——童映光不可。
別看她外表光鮮篤穩,一派權傾朝野的權臣風范,小時卻是個實打實的皮猴子,為此沒少挨罰挨打。光童映光甩在她手心里的板子數都數不清,乃至現在做了四五年的官,一見到她這嫡親師父條件反射般地脊梁骨抖了一抖,戰戰兢兢地迎過去:“師父……”
李英知何曾見過這樣大氣也不敢出的謝安,心中好笑,可看她這束手束腳的模樣也猜出來者不善,定不是個好相與的,遂同她一起出了廳堂:“尊駕是?”
謝安那一嗓子喊出去其實已點破了階下老人的身份,他是明知故問同時也變相地給自己刷些存在感,照應一下可憐巴巴的謝安。孰料來人看也不看他一眼,徑直一拐杖打在謝安腿窩里:“你個孽徒竟還知道老子是你師父!我原以為你官做大了,心野了,給路邊的花花草草瞇瞎了眼,便和這些個京中狗官們一樣忘宗背祖!”
一拐杖下去,謝安渾身一顫,想是不輕,李英知看在眼中,比打在自己身上還要疼些。疼是疼,可謝安往日沒少挨揍這一拐子倒也不算什么,只是童映光的指桑罵槐讓她心里發虛。明著是罵她,暗里一箭雙雕將李英知這個京中狗官罵了進去。
李英知何等精明,一句話就聽出來謝安這個師父很可能不待見自己。他心中沒有惱怒,只有愁云密布,以眼下的情形看謝家乃至童映光這一脈都是梁帝的忠實擁躉,十余年來為培養謝安這個梁氏遺孤費了不少力氣,只為著將來能夠撥亂反正,光復梁帝大統。如此一來,自己這個半路闖出來勾走了謝安的不受待見實屬常理。這不是最令他發愁的,最令他發愁的還是謝安,在她心里自己那點分量,他還真沒那個自信敢與整個江山社稷論輕重。
果不其然,童映光一通罵把謝安罵得半個屁不敢往外放,一眼看都不看李英知,只顧著哄她的難纏師父:“師父說得過了,學生在京中半點也不敢忘記您的諄諄教誨,本來打算等這陣子忙過之后就去淮洲看望您老人家。哪成想您老親自過來,事前也不通知學生一聲親自去接您。”
“哼!難為你還有這個心!”童映光將拐杖重重往地上一拄,面色稍緩。
師徒兩人一來二去的說話,反倒將李英知這個邵陽君府的正牌主子給晾在一旁晾了個徹底。李英知懊喪之余,敵不進我進,只能主動出擊:“童老遠道而來,想是一身風塵疲怠,正巧是飯點,若不嫌棄便留下來在鄙府用個便飯。”
他這一番話可是將姿態放得甚低,本來以他先帝親封的一等公侯,令加中書令的身份,對待童映光這個無品無階的庶民完全不必如此卑微示好。只是愛屋及烏,謝安敬畏這個先生,他總不愿叫她為難。
“不敢不敢,老朽早聞邵陽君精于算計、錙銖必較的大名,這一口飯吃了指不定哪日要還一條命來。只可惜這粗淺道理老朽懂,有些豬油蒙了心的卻是忘了。”童映光說罷提著龍木拐扭身就走,留下手足無措的謝安與尷尬的李英知。
也真虧得李英知這幾年被謝安磨平了些脾氣,指望著早些年意氣風發、年少輕狂之時膽敢有人當著面這樣不分青紅皂白的一通搶白他,早一個眼神下去將人丟進河里喂了王八。
“還愣著做什么?!”童映光在前一聲暴喝。
謝安哎了聲趕緊要跟上,李英知心頭酸澀,一刻前兩人才敞開心扉情情切切地處在一起,一轉眼竟連個撫慰的眼神都吝嗇給他。他有些自嘲,嘲弄著陷入情愛后自己竟也會患得患失,嘲弄著即使如此自己也得挺著風輕云淡的氣派淡淡目送心上人離去。
天曉得,他咬牙切齒地真將那個沒心沒肺的貨給揪回來好生教訓一頓。
匆匆擦肩而去的謝安似有所覺,頓頓足扭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無奈,有嘆息,也有千絲萬縷說不出的牽連。
她朝著他一笑,笑得一股暖流驀地竄過心頭,突然就釋然了。在心意相通的情人間,一個眼神足以化解所有的不平與忿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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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過去,謝安那頭再沒傳出什么音訊來。再見到她,已是次日大軍啟程北上之時時。大秦從同慶帝登基之后鮮少有大的戰事,這一次李英知領兵北上動靜頗大,西京愛看熱鬧的百姓一清早將朱雀大街圍了個水泄不通,只待邵陽君從宮中領命打馬而出,一堵其英姿卓越的風采。
打仗這種事確實勞民傷財,但對于一個四面楚歌、岌岌可危的國家與百姓,一場勝利的盛大戰事卻是火中送碳般的定心丸。李英知本盛名在外,今日臨危受命,領兵上戰場更是給他增添了一份英雄般的偉岸色彩。<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