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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著秋風吹了一會,李英知靜下許多,淡淡道:“在禮部待得可習慣?”
“尚可。”禮部與鴻臚寺在許多方面的工作大同小異,謝安作為一個新人,又是在主掌祭祀的祠司平時倒也清閑。
“禮部是個清貴衙門,做得好升的也快,你既然找機會進去了就要好好把握。禮部尚書鄭羽是朝中少見的清流,在他眼下少些腌臜伎倆。”
“是。”
兩人一問一答,謝安性格雖與半年前沒多大變化,但對政事的見解認知頗為毒辣,完全不似一個初入官場的菜鳥。
自己果然沒有看走眼,她確實是一個很適合官場的人,或者進一步說她很適合生存在這個權利場中,骨子里到底流著謝家的血脈,天生的政客。
李英知一面為自己挑人的眼光而欣慰,一面又隱約有種悵然若失之感。他深知謝安成熟與成長要付出相應的代價,如她這樣的十六歲姑娘,本該在爹娘身邊承歡膝下,待嫁閨中。而現在她卻步入這個風雨飄搖的國家的政治中心,以一介女兒身,從底層一步步向上爬。她前方的道路必然是坎坷而泥濘,甚至是骯臟不堪,而這些全要她一人承受……
“謝安,如果當日沒有那道選你入宮的圣旨你還會聽從我的安排入朝為官嗎?”李英知很想知道。
這人是良心發現了嗎?謝安詫異地抬起頭,不假思索地回答:“會呀。”
李英知突然發覺,自己對眼前這個人的了解仍是太少了。從鴻臚寺到禮部,這一步看似簡單卻流露出謝安對權勢的野心與渴望,她真的只是如其他為官的女子一樣只是想證明自己巾幗不遜須眉嗎?
山風徜徉,林木間鳥聲啾啾,靜靜站在李英知身后的謝安躑躅著,終究將盤桓心底已久的疑問問出了口:“公子,半年前太子讓位你為何不僅沒有接受,還自請貶官去了東都呢?”
到現在才問出口,她還真是有耐心,李英知淡笑著問道:“你真想知道?”
他詢問的語氣很正常,但謝安卻察覺到里面包裹著的一絲危險,危險中又有讓人難以抗拒的誘惑,遲疑一下,她點了點頭。
李英知一笑:“謝安,你別太小看當今的天子。那時他有王崇一干人的支持,并非全無籌碼,但他卻以退為進將皇位讓于我,讓天下人都知道了他的賢名。而我呢,退一步說,如果我真接受了這個皇位,無論當世之人還是后世史書都會記載,我這個皇位是別人讓來的,貽笑千年。”
謝安看著他含笑的狹長眼眸,不由想起現在龍椅之上那個溫和怯懦的身影,她曾經奇怪,這兩人明明是兄弟,卻半分不相像。可今日李英知的侃侃道來,證明自己還是太天真了。她理應知道的,對于一個生于皇家的男人來說,沒有誰能抗拒宣政殿中那把龍椅的誘惑。半年前的大秦朝局,表面上看李英知占盡了優勢,可實則他所依靠的不過是一個后起之秀李家,而他的對手則是堅定不移的王謝以及其他世族,更別說虎視眈眈在側的各地藩鎮了。
如果那時他接受了太子的讓位,恐怕過不了多久,遠在邊疆的恒氏兵馬就會大意“失守”邊關,突厥入侵藩鎮自然有了理由勤王,到時候武力也好,隨便找個理由也好,李英知為了不背負亡國之君的罪名只能求助世家,代價是什么?自然是退位讓賢了。
李英知看著她漸漸凝重起來的神情,知曉她應猜出其中詳細便不多做解釋,沉吟片刻,他忽然朝她跨進一步,將兩人間本就不寬的距離拉得近乎不存在,附著她耳朵:“這些都不重要,其實還有一個最重要的原因,讓我放棄這個皇位。”
謝安下意識地點頭了,點完她馬上回味不對,可為遲已晚。李英知垂首,于她耳側,呵氣成霧:“我并沒有先帝血脈。”
“……”
李英知的話如一道炸雷,謝安腦中一片空白,茫茫然地看著李英知。他微微笑著,好似方才說的是“今日天氣不錯”而已,可他的眼神卻是清晰而認真。
謝安張口差點咬到了自己舌尖:“你……”
“噓。”李英知豎起食指壓在她的唇上,將她余后的話壓了回去,“不想害死你家公子,就將我剛才的話永遠地埋在肚子里。當然,若有朝一日你我對立,那就隨意了。”
有朝一日,他兩對立……
“我告訴你一個秘密,作為交換。”李英知溫熱的氣息撩入她耳中,勾起輕輕的癢意,“你要不要也要告訴我一個秘密呢,譬如……”
謝安怔怔看他,心中升起不好的預感,李英知說了他的身世,莫不是也想知道……
“譬如,你……”李英知看著她陡然緊張起來的神色,喲,還真有秘密啊,他故意拖長了聲音,吊了她一會笑得促狹,“日后想找個什么樣的郎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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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而一夜大雪初降,翌日響了晴,西京內外皚皚成白,飛閣架橋的皇城更是披雪帶玉,瓊樓玉閣晶瑩剔透宛如天上白玉京。宮道兩旁的枝椏掛著一束束冰錐子,旭日東升,消融的冰水滴答落下。
謝安稍不留意,脖子里落了一串冰水進去,凍得她一個哆嗦。給她引路的小宮娥見狀噗嗤笑出了聲,謝安尷尬地跺跺腳,忠心護主的十五狠狠一個白眼瞪向了那宮娥。
小宮婢想起這位新晉尚書的來頭,禁不住小臉一白,噗咚跪在了石路上:“奴,奴婢有罪。”
謝安無語地看了一眼氣焰囂張的十五,擺擺手示意她起來:“無事。”
才踏入珠鏡殿,滾在雪地里一個肥胖身影飛一樣地撲入她懷中:
“姨姨抱,姨姨抱!”
謝心柳裹得華貴而嚴實,揣著個手爐倚在廊下,見此景嗤然一笑:“這小家伙見你倒比見到他爹娘還要親。”
☆、第三十四章
四年時光荏苒,謝心柳憑借長久不衰的圣寵,從三品昭儀坐到了僅此于皇后的貴妃之位。
而當初那個站在百官之后渺小瘦弱的謝安,業已退去蔥綠的官袍,換成了正二品的緋衣。這期間有謝心柳在后宮效果顯著的枕邊風使然,也有汲汲營營重振而起的謝家推助,當然……
“當然最重要的還是因為大人您有經天緯地之才,為大秦江山辛苦勞作而應得的!”十五堅定地握拳道。
跟著謝安四年的十五已經成功被她洗腦成了腦殘粉,我們家大人做什么都是對的!我們家大人說什么都是正確的!所有詆毀大人的那都是因為他們羨慕嫉妒恨!
哪怕謝安讓他去強搶個民男回來,他一字不說直奔街上而去,打暈抗走如行云流水般順暢,放下人時還語重心長地勸道:“我家大人看上你是你的福氣,好好服侍,不會虧待你的!”
謝安起初被他夸得還有點不好意思,后來習慣了也就敷衍地說叨一句:“低調啊十五!”
之后該高調的還是高調,該囂張的還是囂張,誰讓憋屈了多年的謝家終于又能與王氏齊名,分庭抗禮了呢。
“仗勢欺人的感覺真不錯啊。”謝安如是感慨。
……
“殿下這段時日乖不乖啊?”謝安彎腰順手抱起德熙帝僅有的小皇子,咔嚓,她似乎聽見了自己老腰折斷的聲音,暗中咬咬牙,一個月沒見這小子,怎么又重了許多。
謝安齜牙咧嘴的隱忍模樣讓謝心柳止不住笑,虎著臉道:“快從你姨娘身上滾下來!沒看見壓得你姨娘一張粉臉變成了白臉。”
小皇子死死摟住謝安的脖子,兩眼含淚:“不要,不要!阿頎好久沒見姨姨了!”
謝安被他勒得沒斷了氣,趕緊搖頭:“罷了罷了,”說著邊抱著他邊往里走,“下雪天的把他放出來,凍著了心疼的不還是你。”<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