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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這世上最古板、最嚴苛的善意承認。
世人永遠不知道的是,謝遲從一開始就不曾被長明盞為難,他從來都被它所接納、認可。本是魔頭身,卻懷菩提心。
東妄海邊一直被苦苦壓制的修士只覺得身上一輕,所有的束縛壓力驟然消失,他們手中的縛靈繩光芒大盛,扶搖直上九重天。
只在眨眼間,金光璀璨的天羅地網,就這般密密麻麻地交錯起來,縛靈繩縱橫相連,成了鎏金的囚籠。
里面關著作繭自縛的人。
越延津不自覺向后退了兩步,他喃喃道:謝遲是想困住他們。
謝遲要借助早已無力掙扎的鎖靈陣,布下這世上最龐大的十殺境。他要徹底將自己與喻見寒困死在東妄海。
漫天金光沖天,層層疊疊地交織成了羅網。
這是一場死戰,他們心知肚明。
喻見寒緩慢舉劍,魔息立刻一涌而上,裹挾起了凌冽的刀光劍影。謝遲雙手結印,數不清的咒紋在天幕下明滅,像是鋪灑下的金色星河。
霎時,就像是有一座漆黑的城,狠狠從天穹覆壓而下,所有人都能聽到自己齒間顫栗的聲音,他們渺小如同螻蟻,只消一擊,便能粉身碎骨、化為齏粉。
可螻蟻之上,卻還有庇護。
只見覆壓的黑城被死死擋在眾人頭頂,燈輝凝聚成了一朵盛放的金蓮,像是銅墻鐵壁一般阻擋了傾瀉而來的惡意。
一瓣,一瓣無數蓮瓣綻開凋謝,新生與毀滅相伴,鑄造起眾人最后的生機。
只一擊,天地震徹,正魔分庭抗禮,時間驟然凝固。
所有人眼中都燃起了灼灼希望,他們的心又紊亂到堅定,最后一下下跳得急促,幾乎要躍出胸膛。
無數雙瞳孔中倒映出的金蓮,懸浮在空中盛開著,隱隱有壓過對面一頭的趨勢謝遲能戰勝喻見寒!一時間,所有人都無比興奮,又無比清醒地意識到這點。
但身處旋渦中心的謝遲知道,事情卻根本不是這樣的。
作為長明盞的持有者,他最能直觀地感受到,喻見寒根本就沒有使出全力。
在最后的瞬間,入魔的劍尊收了手。
難以置信的神色還留在謝遲臉上,他只覺一股柔和的魔息收斂干凈所有的戾氣,悄然順著蓮瓣潛到自己身邊,然后親昵地蹭了蹭他的臉頰。
就像是殺人不眨眼的將軍,小心翼翼地收了沾血的長劍,然后笨手笨腳地給他擦眼淚。這是兩軍對壘前,雙方將領間最隱晦的溫情。
一瞬間,鋪天蓋地的委屈和惶恐涌上心頭,謝遲整個人都在顫抖,眼淚幾乎模糊了他的雙眼,他幾乎握不住手中的燈。
是你嗎?
黑氣慢慢幻化出一個模糊的身影,虛幻得像是一籠煙。謝遲聽那人回答:阿謝,是我。
聞言,謝遲便再也說不出一個字了。馬上,馬上他就能重塑十殺境了。
還差一點。
只差一點。
可謝遲失去了所有的力氣與勇氣,無論究竟是騙局,還是那人僅存的理智,他都再也沒法下手了。
他可以在喻見寒入魔失去理智的時候,告訴自己同歸于盡是最優的解法。但是面對這雙信任的眼眸,他再也沒法騙自己,再也沒法堅定自己的選擇。
他有什么權利替喻見寒做選擇呢?
阿謝。似乎聽到了他的掙扎與絕望,虛影慢慢地握住了他的手,一點點攏緊,長明燈搖曳一瞬,隨即綻放出更明亮的光芒。
喻見寒笑著安慰他:心魔淵破損,我只能用身體作為容器困住魔息阿謝,只有你能幫我了。
我困住心魔,你困住我。
我做不到。謝遲搖頭,他眼眶通紅,不知道是在說給誰聽。
沒關系的,我不會死,我也不能死。
單憑十殺境,只能困住修士或是法器,對于無形無影的心魔息,除了東妄海的深淵間隙,世上還沒有一個好的容器。
如今,九州劍尊卻憑借自己的劍骨血軀,生生容納下世間最大的污濁,他將接替謝遲曾經的位置在寂寥無人的東妄海不敢死,更不能死,孤身一人忍過千百年的孤獨。
你看,為了他們。喻見寒彎了眉眼,他說著黎民蒼生,可眼中只落著一人。
我愛著蒼生,你如何不是蒼生。
喻見寒伸出手,指尖劃過謝遲濕潤的眼角,他似乎想說什么,但躊躇片刻,最后只是笑嘆道:阿謝,動手吧。
話音落下,還不等謝遲去觸碰他,虛影便頃刻消散。
與此同時,那頭的喻見寒睜開了眼睛,其中是一如既往的溫和堅定,他揮劍結印,天幕彌漫的魔息便向著他所在之處奔涌而來,形成了一個巨大的黑氣漩渦。
謝遲抬眸注視著那處,他的唇邊還在不斷溢出鮮血,身后已被冷汗浸濕,但眼神卻愈發悲愴堅定。
喻見寒趁著最后理智尚存,困住了所有的心魔戾氣他已經鋪平了道路,親手將奪命的刀劍交到他手中。
如果必須如此,那我們就一起。
紅衣青年握緊長明燈,將全部的力量注入其中,金蓮的光彩瞬間增亮,就像是一雙巨手,幾乎要撕碎遮天蔽日的黑暗。
無數縛靈繩的末端即將相連,就像是極力伸展相牽的手,一旦成型,東妄海的劫難就除了。
謝遲看著喻見寒的瞳孔徹底被戾氣吞沒,黑黢黢的像是萬丈深淵,沒有一絲亮光。
從沒有那么一刻,他覺得自己被拋下了,心里驟然一空,就好像被生生剖下了一塊血肉。他想哭想喊,想找回自己遺失的珍寶,可卻恍然驚覺,世上唯一在意他的人已經不在了。
就像無處可歸的旅人,只能捧著那顆血淋淋的心,落魄地走上人聲喧嘩的街頭,他向行人展示著傷口:你看,我疼得快要死去了。
可來去匆匆的行人只是一瞥,然后又掛起彬彬有禮的微笑,客套回答:真可憐吶不過我還得趕路呢,先告辭了。
以后,沒有人會在意他的難過,他只能將自己困死在過往中。
仿佛一切都已塵埃落定,絕地逢生的人們都在歡呼,可誰曾想就在縛靈繩相連的最后那刻,它們被定住了!
就像是齒輪被死死卡住,數以千計的金繩像是被打了悶棍一般,愣在半空。眾人臉上的笑意也霎時凝滯,幾乎成了石化的雕塑。
此番境遇實屬出人意料,謝遲也茫然環顧,只見絲絲縷縷的魔息正纏繞在縛靈繩上,它們蟄伏著,等待著最后的時機一擊即中,死死阻攔了陣法。
可是
明明心魔淵的魔息,已經被喻見寒全部調離了,怎么可能還有?
沒有絲毫猶豫,謝遲凝神引來一縷極淺的魔息,他指尖輕點,其中的惡意便鋪散開來。
那是個老者的聲音,正惡狠狠地說:殺了喻見寒!還世間安寧!
謝遲一愣,他指尖微頓,似乎明白了什么,顫抖著又引來了其他幾道魔息
呸,什么九州劍尊,就是最大的魔頭!是年輕男子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