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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在如今的記憶里,他親眼目睹著漠陽道的騙局,都依舊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冷眼旁觀著。
不參與,更不揭穿。
不知為何,謝遲突然想起了一句話是朝靈鹿曾在遲微笛中說過的話。
那時,白衫青年紅著眼眶,他告訴謝遲,盡管他的師門后輩不曾親身參與屠戮,但他也永遠沒法原諒他們
有時候,沉默同樣是一種罪行。那人含淚笑了起來,一字一句認真道。
是無聲的罪行。
而看著面前荒誕的場景,謝遲幾乎要壓不住眼中的淚意。他的心開始揪緊,幾乎擰得生疼,但卻不是在為自己悲傷。
有一種更加迫切的沖動,從他心中升騰而起,促使著他飛速瀏覽過其他的心魔記憶。
謝遲的指尖在微微顫抖。他想,既然他們能這樣對他,那喻見寒呢
阿謝,我試過了,只是沒用罷了。那人故作輕松的自嘲似乎還在他的耳邊。
相較于對他的欺騙,他們又會對喻見寒做什么呢
終于,找到了
那一點回憶就像是散落的砂礫,黯淡地落在角落中。它之所以存在,是因為溫秉言身處其中,姚孟瀾便死死地記住它,又因它愧疚生怨。
謝遲遲疑片刻,還是咬牙將手中的魔息涌入了那點記憶之中,四周的景色霎時崩塌重置。
明凈的水月鏡房,被一層又一層的金漆覆蓋,十二根盤龍柱拔地而起,巨大的夜明穹頂莊嚴地傾蓋在上。
那是極其恢弘的金殿。
同樣是熟悉的故人,他們臉上的表情依舊是謝遲熟悉的高傲蔑視。各宗大能簇擁著承昀宗主林斯玄,圍立在高臺長階之上,就像是無數在蓮花座上猙獰面目的惡鬼修羅。
殿下,跪著一個身形單薄的少年。
是喻見寒。
謝遲的眼眶泛著紅,他不自覺地往前走去,來到少年的身邊,含淚仔細打量著記憶中的那人。
彼時的喻見寒還是少年身量,他的臉上還留著幾道未愈的血痂,粗布衫上落著針腳粗糙的補丁。
他神情平淡,雙眸直視殿上之人,好像跪著的不是自己。
謝遲順著他的視線看去,只見惡鬼們站在高處,腳踩凈蓮,手中卻揮舞著沾血的刀戟,他們臉上皆是不加掩飾的貪婪與誘騙。
原來,在喻見寒眼里的他們,從來就是這副模樣。
沒有一點偽裝,他們眼里皆是赤|裸|裸的惡念貪欲。
惡鬼開口了,是高高在上的輕蔑威脅:喻見寒,你立了大功,我們便破例恩準你入承昀宗內門。但你要知道,以你的資質,想入內門是完全不夠格的
而且,你的經脈為魔息所傷,內息紊亂,可以說命不久矣。如今有一個活命的機會放在你的面前,就看你如何選擇了。
說話那人拂袖,一柄小巧精致的匕首便落至殿下,恰好懸于少年的面前。
喻見寒的目光落在匕首上,神色絲毫未變。
取指尖血立誓,我們將以同命蠱毒驅散你體內的魔息此外,作為交換,你必須以命護住臨家少主臨清越,不許妄言,不得背叛。
看似選擇,但卻是連掩飾都不曾有的威脅。謝遲自然能聽出他們話外的意思若你不愿,那經脈里的魔息自然會取了你的命。
喻見寒自然也能聽懂。
但他身前無遮攔,身后無退路,只孤身一人跪在殿中,困守在貪婪的群狼間。面對所有的惡意,他只能漠然地全盤接受。
于是,謝遲眼睜睜地看著少年沉默著伸手向前,取下了那柄匕首,隨即俯身叩首,沉聲答道:是。
記憶到此湮滅,謝遲卻始終怔愣不能語。
如果說,他被虛假的謊言哄騙了千年,那么喻見寒的每一日每一夜,都清醒地活在地獄之中。他明明知道身邊都是豺狼虎豹,卻只能沉默地接受。
謝遲不敢想象,喻見寒究竟是懷抱著怎樣的心情,才敢以玩笑的形式,向他吐露出一點端倪
而他卻毫無察覺地告訴那人:臨清越就是林郁。而林郁,曾是我最信任的人。
雖然他不曾明言,但對于喻見寒而言,這已經是最殘忍的事情畢竟,如今的喻見寒,與曾經的他一模一樣。
無人信,便不再言。
第38章 舊時語(九)
接下來的場景似乎便沒有了其他觸動。謝遲只安靜地看著少年在姚孟瀾記憶的罅隙里成長。
他的身量逐漸拔高,略帶青澀的臉龐也慢慢長開,變得棱角分明,長成了如今那副溫和謙遜的模樣。
直到那個他熟悉的人,再度跪在莊嚴輝煌的金殿之上。
謝遲聽殿上的長老厲聲發問:喻見寒,你可知錯!
跪著的那人,卻恍如昨日的少年,他一雙星眸依舊坦蕩地直視著他們:不知。
裹挾著靈力的戒鞭帶著凌厲的破空音,重重落了下來,霎時濺開殷紅的血色。
謝遲手段陰狠,無惡不作,你卻放任他四處招搖,知情不報長老猙獰著面目,咬牙道,喻見寒,你好得很啊!
我再問你一次,謝遲是如何出的東妄海,你又是如何與他相識的!
這個問題似乎勾起了那人的回憶,喻見寒的眸光柔和了下來,染血的唇慢慢勾起微小的弧度。
在場所有人,包括如今身處回憶里的謝遲,都清楚地見著他緩慢啟唇。
不知。他笑了起來,溫和又固執。
謝遲慢慢在他身旁蹲下,似乎這樣俯身了,心口的鈍痛能減輕些,不再像被生生撕裂成兩半。
他伸手向前,指尖卻徑直戳破幻像,只觸摸到了空氣,但謝遲卻耐心地安靜地順著輪廓,一點點勾勒出那人的模樣。
就像是要借著指尖,將他刻入自己的心里,再用一輩子來銘記。
謝遲明明在笑,但眼底卻溢滿了悲傷,是一種極其哀慟的絕望,而這種濃烈到窒息的感情姚孟瀾并不陌生。
原來,是這樣啊
她讀懂了一切。
淚水模糊了她的眼睛,她卻又笑了起來,嘶啞猖狂的笑聲斷斷續續,到最后卻湮沒在了泣音之中。
謝遲。姚孟瀾似哭似笑,她注視著那人,可憐道,我終于知道,為何你如此在意喻見寒了。
同命蠱無解你永遠都救不了他。她微微停頓片刻,但落淚的瞬間,她的臉上卻綻開了更燦爛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