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漠陽道是來徽州的必經之路,一側傍山,一側險崖,最易設伏劫掠。
等到謝遲趕到時,兩方正鏖戰,搶匪兇神惡煞,手上的大刀舞出了破空音,而護糧的也殺紅了眼,死死守著身后救命的糧車。
褐黃的麻袋上,縱橫地沾滿了血痕。
凡人的爭奪,在謝遲眼里就如小孩過家家般的粗糙,他斂了一身修為,偽裝成路見不平的俠客,出手救下了運糧的車隊。
匪寇見殺出來了個硬茬,竟無人可與之匹敵,己方又傷亡慘重,只得匆匆撿了刀斧,連滾帶爬地逃之夭夭。
謝遲收了劍,還不等他出言詢問什么,就見謝老爺穿著一身粗布衫就飛奔過來,他顧不得看自己身上的傷,著急忙慌地檢查了一圈糧車。
略顯疲態的謝承念擦了把額上的虛汗,徑直向謝遲道了謝。
謝遲扶他起身,兩人一路談笑甚歡。
謝老爺只覺這個年輕的后輩有一種說不清的熟悉,仿佛他們本就該天生熟稔。他只覺這趟出得劃算,平白多了個忘年交的好友。
謝老爺可真是菩薩心腸,千里迢迢運糧解難。謝遲看了眼望不到頭的車隊,發自肺腑地感嘆。
謝承念也順著他的目光望去,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釋:世人多謬贊,其實我也不是全無私心
小兄弟有所不知,老夫其實還有一個兄長,只可惜他自幼體弱多病,游方高人說,若是不踏上修仙之途,怕是會年少早夭。謝老爺陷入回憶,嘆氣道,家父家母舍不得,卻又無可奈何,誰料他這一去,便再也杳無音信。
我只是一介庸人,自然接觸不到修行之事,更無法完成父母遺憾,尋到失散的兄長。謝老爺悵然嘆息,但我想,既是修仙便有因果,若是我多做些好事,也盼這善果落到我兄長身上,彌補他少年離散,無親無眷的艱辛。
少年離散,無親無眷。
原來,也有人在不知處惦念著他。
壓在謝遲心頭沉甸甸的巨石,終是頃刻間徹底崩塌。謝遲的眸中閃過隱約水光,卻揚起了笑,他緩聲道:你兄長必然能知你所想,得你饋贈。
謝老爺也笑了起來,他望著蜿蜒蟻行的車隊,不知為何,像個老小孩一般,突然幼稚起來,小聲地驕傲道:如此甚好,想來我那兄長,定也是頂天立地的好人。
會的。
謝遲也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心里默默補充道。
你的兄長,定會是個頂天立地的英雄。
*
所以,我想成為一個好人。謝遲眼中帶著笑意,他格外認真道,因為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有人對我許下了期盼。
他的過去是沒法被洗凈的污點,但他卻可以用漫長的未來,彌補這些錯誤,不辜負這份信任。
所以,你去了東妄海。
喻見寒嘗到了口中漫開的澀意,其中夾雜著微弱的鐵銹味。他依舊維持著一副知心摯友的模樣,但那枚被緊握的劍墜,卻將他的掌心硌得生疼。
所以哪怕是在東妄海困守千年,你也從來沒有過半分怨言。
謝遲笑了起來,他將剩下的茶水一飲一啄,一切盡在不言中。
喻見寒摩挲著溫熱的劍墜,他突然轉換了話題,緩聲道:聽阿謝這般說,我突然想到,自從我入了承昀宗內門,就再也沒回過家了。
為什么不回去?
見魚兒果真茫然地咬了鉤,喻見寒微微側頭,他將目光遠眺,落在了縹緲無常的云海之上,眼中是一種莫名的悵然。
當年,我撞破一名大能的秘密,等我回家求援時,卻發現自己已經成了家族的累贅。
他像是在闡述一條理所當然的準則,語氣分外輕緩平和:而累贅就該被放棄,不是嗎?
謝遲臉上的笑意徹底斂盡,眸中皆是愕然他只以為九州劍尊身份顯赫,道途坦蕩,卻不曾想過繁花錦繡后,竟有這樣的沉疴往事。
喻見寒又轉頭凝視著他,那雙眼睛就像是深不見底的清潭,純澈通透,但似乎又沉淀著太多不可言說的情緒。
它們壓抑著,沉默著,在牢籠中醞釀著。只等出籠的一日,痛痛快快地將這個骯臟的世間撕裂個徹底。
阿謝,他們放棄我了。盡管我活下來了,但是
那人似乎覺得自己過于睚眥必較了,他不好意思地微微垂眸,語氣里帶著歉然:但是我真的,沒辦法原諒。
謝遲心頭微滯,恍惚間,他的眼眶微微濕潤,耳畔又隱約地傳來了一句模糊的話語。
我帶你走。
*
老爺,真的要這樣嗎?帶著哭腔的女聲傳來,見寒他是我們的孩子啊!
與她對話的男人重重嘆了口氣,他語氣滿是疲憊蒼涼:可你也聽到了他們說的,若是我們不交出見寒,你和延棋怎么辦?
他顫聲道:見寒是我的兒子,可你是我的妻,延棋也是我的孩子啊!我只能,只能
用我的命來換見寒的命吧。女聲哽咽著,見寒從小便入承昀宗修習,連爹娘都不曾叫兩聲,如今他回來尋求我們的幫助,我們卻要親手送他去死?我怎能忍心!
哭聲隔著衣料般悶悶響起,許是男人正將妻子摟在懷中安慰,他似乎做下了艱難的決定,澀聲道:見寒惹了不該惹的人,我們也無能為力。他一人,與我們一家,我只能這般選擇了。
他自幼離家,與我們不甚親厚,你便當不曾有過這個孩子吧以后,我們的孩子就只有延棋。
泣音又隱隱約約地透過門板傳來,門外轉角處的少年怔愣片刻,他緩緩落下了準備敲門的手,臉上是一種茫然失措的神色,就像是毫無防備時,被最親近的人一把推入了臘月的寒潭中。
冰冷刺骨的寒意幾乎要凍僵他渾身的血液,他的唇色蒼白,就連不自覺發顫的指尖都褪盡了血色。
別聽,別看
突然,一雙微涼的手捂住了他的耳朵,身后那人沉默片刻,語氣假裝輕快道:放心,我一定不會讓你有事的。
四周寂靜,只有隱約的啜泣從門后傳來,那個被他們定義為不甚親厚的孩子終于沙啞著開口了。
阿謝,我被他們放棄了。少年垂眸,他像是終于解脫了一般,自嘲地輕聲道,我已經逃不掉了,你趁著他們還沒來,趕緊走
他眼中藏著一絲愧疚:對不起,連累你了。
喻見寒。那人嚴肅起來,他停頓了片刻,沉聲道,你相信我嗎?
沉默許久,是一句肯定的回答。
我信。
身后的人將身子微微湊了過來,就像是給了那個少年一個安慰的擁抱,他輕笑道,語氣堅定又決絕:那我們就逃吧跑到他們找不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