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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遲心里頓感好笑的同時,卻不禁漫上了一絲莫名的酸澀。
就像是在無盡的極寒黑夜里,他伸手捧住了一盞暖黃的燈,瞬間便從冰窖脫身,寒意散盡。
阿謝,不許說這樣的話了。喻見寒緊攥住他的手臂,神色認真地交代,像極了凡間迷信的人。
轟
還不等謝遲開口說些什么,只聽見遠遠有雷鳴之聲隆隆作響,像是晴日里無端炸開了萬鈞雷霆,一時間在三千宮殿中回響傳遞,震徹群山。
隨著雷霆傳來的,還有一種極其剛烈的金戈之氣。
像是無數(shù)利劍霎時錚然出鞘,劍身泛著凜冽的寒光,殺氣瞬間聚集,甚至隱隱凝固住了空氣。
這是喻見寒愕然抬頭看向殿外,誅滅劍陣開了?
謝遲自然也能感受到這股極其逼人的威壓,他皺眉道:好驚人的氣勢,只是佛門里,怎會布置下這般厲害的劍陣?
佛劍非同門,他們怎會在自己的內山里,用別人的護山陣術?
喻見寒卻徑直拉著他往外疾馳而去,他卻來不及慢慢解釋了,只得粗略地交代下背后的緣由。
阿謝可還記得那塊玉牌,那正是當今佛門首座南箬尊者贈予我的。他被人種下魔息,為了護住佛恩寺,只能對外宣稱閉關。因擔心賊人趁虛而入,承昀宗便秘密受邀在內山布置了誅滅劍陣,一有異動,劍陣自啟。
等看清他們奔去的方向,謝遲心里突然一緊,似乎之前忽視的東西,被重新串聯(lián)了起來。
這個方向他沉聲道:我方才在石碑處時,曾隱約感覺到了一股魔氣,就是這個方向!
魔氣
聞言,喻見寒適時地皺起了眉,他神色間皆是凝重:或許是那幕后之人,終于現(xiàn)身了。
囚禁葉深的斂心殿與佛門至尊所居的偈心殿自然相隔甚遠,而在佛門內山,他們作為賓客也不好過于張揚,直接施展御風遁行的術法。
所以等他們趕到時,偈心殿前已經(jīng)烏泱泱圍了不少的人。
只見巍峨的大殿前落下了淡藍色水幕般的結界,看上去溫和清澈,但其上隱隱傳來冰霜般的銳利寒意。
敢問這位小師傅,此處發(fā)生了什么,是有人闖殿嗎?喻見寒喚住了人群最外的一名僧人。那人正滿臉焦灼,他回頭見來人竟是喻劍尊,終于將嗓子眼吊著的那口氣松了下來。
但場面依舊混亂不堪,僧人緊鎖著眉,額上甚至急出了汗。
喻劍尊!他竟是顧不得禮節(jié),惶急道,不是有人闖殿,而是
他似乎難以開口,掙扎片刻,還是選擇破罐子破摔了:引動劍陣的,是南箬尊者!
什么!喻見寒難以置信,他皺眉透過前方的縫隙,看向了大陣里。
只見一模糊人影在劍陣中央晃動,他周身被濃郁到化不開的魔氣環(huán)繞,幾乎難辨面目。
劍尊大人,南箬尊者是入魔了嗎?僧人顫抖的聲音傳來,他竭力想擠出一抹笑,但眼中皆是惶恐茫然,結果最終露出一副扭曲的表情。
不會的,定是有人暗害。喻見寒緩聲安慰了他,他憂心地看著面前閃爍微芒的龐大結界,沉聲道,只是誅滅劍陣為承昀宗所布,我雖是監(jiān)造之人,卻也無力停下它。
等等身旁的謝遲卻打斷了他的話,青年的眸光深沉,他看著陣法中魔息纏身的那人,唇邊勾起了一抹嘲諷的弧度,是誰同你說,南箬被人種下魔息的?
喻見寒似乎不解其意,卻也老實回答了:當年我于佛恩寺斬殺一惡僧后,南箬尊者便私下尋到我,他同我說,自己被惡徒所害,種下不可拔除的魔息,之后又被佛恩寺的叛徒囚禁,得我無意相助,這才脫困的。
他見謝遲看著那人的眸色愈冷,嘴角諷意更甚,似乎猜到了他的想法,連忙解釋道:我探查過了,他經(jīng)脈紊亂,體內確有魔息。之后,承昀宗也派了姚孟瀾長老前來診治,與我結論一致。
姚孟瀾聽到這個名字,謝遲微微一怔,他喃喃重復了一遍,卻又立刻回了神。
他終于轉頭看向了面前的喻見寒,幾乎要被他氣笑了。
謝遲磨了磨牙,恨鐵不成鋼道:我竟是不知,喻劍尊如此好心。
還不等喻見寒開口,他立刻接了下一句,面露嘲諷。
更如此好騙。
喻見寒皺眉,似乎開口想要辯駁,但卻被那人毫不留情地打斷了。
你可知道,他這通身的魔氣,不修習個百八十年練不出來,其中還摻雜著血孽,手上的人命定不會少
他越說越生氣,就像是見著自家的三歲孩童總在一步三跟頭地摔,可始終不長記性。
魔頭能怎么辦呢?
魔頭就只能給被人當槍使還樂此不疲的劍尊開開竅、明明理了:這個和尚,就是把你們當猴兒耍。他說他是被人害的,你們就信了?是不是缺心眼!
他也就能騙騙你們了,我既為魔修,自然一眼就能看出問題。
身旁一直聽著的僧人倒也顧不上面前之人的魔修身份了,畢竟九州劍尊都在自己身旁,這便是最定心的良藥。
他滿腦子都是謝遲的話,只哆哆嗦嗦雙手合十,顫聲說出了自己所知的消息。
喻劍尊,或許這位施主所言非虛
見兩人將目光投向了他,僧人微微縮起身子低下了頭,他默念了一句佛號,竭力冷靜道:佛恩寺近來得了一件圣物聽說,聽說為了讓尊者傷情穩(wěn)定,明日能出席揭碑大典,好破除他重傷臥床的謠言,長老們便取來了圣物研作香料。
誰知這香一燃,尊者便這樣了
這香里摻了什么?謝遲追問。
僧人掙扎片刻,他咬牙道:曳禪花。正是制作鑒心丹的主藥曳禪花。他閉眼頹然回答。
此言一出,幾人之間便陷入了死水一般的沉寂。
曳禪花對于佛性深厚的人而言,是大補大善之物,而對于身藏魔息的修士而言,便是致命的毒藥。而且,假若南箬真是被人種下的魔息,曳禪花便是祛除魔氣最佳的解藥。
而看如今他這般癲狂入魔的模樣,與服用了鑒心丹的魔修一模一樣,恰好證明了他的魔息來源自身。
突然,謝遲想起了那塊玉牌信物,他瞇起眼打量著不作聲的喻劍尊,語氣懷疑:等等,除了誅滅劍陣,你還做了什么?
喻見寒還沉浸在真相中,又被打了個措手不及,他啞口無言,只是微微斂眸,沉默下來。
終于,他還是在謝遲的死亡凝視下,低聲回答了:我還
他似乎難以啟齒:給他尋了些治傷的藥材。
治傷的藥材?想來這藥材,沒一件是好尋的凡品吧。
謝遲心中的火氣一下便升起來了,他看著低眉斂眸的劍尊大人,竟是有一種想狠狠掐一掐他臉頰的沖動,學著古板的夫子耳提面命囑咐著,讓他莫要再輕信他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