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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靈鹿,你到底什么時候回來。
哥,回家了。
他眸中含淚,卻無力挽回這一切。當年縱身跳入血熔爐,一刻都不曾遲疑的藥修,在生命最后的時光里,卻是后悔了。
痛不欲生,悔不當初。
他仰頭看了一眼通紅的天幕,緩緩閉眼,卻是伸手虛握了一把不存在的日光。
早知今日,當初若是我們都死在了遲微谷,該有多好啊
若是當年,他不曾懷著滿腔赤忱拼死一搏,所有的恩怨都將停在最初開始的地方,意氣風發的少年們,或許至死眸中都清澈依舊。
抱薪拾焰者,終是溺斃于風雪之中。
*
遲微笛微微發燙,它泛起一陣陣暈開的暗紅光,其中像是有滾燙的血液在涌動,像是一顆躍動的熾熱心臟。
喻見寒垂眸看著木盒,他大概猜到,謝遲應該已經見到了朝靈鹿的神識。
那人心里不好受,連帶著他的心情也沉郁下來,而他一沉郁就想殺人。
殺誰呢?
劍尊啪地一聲合上了盒蓋,他抬眸看向了村道的方向。不知何時,小路的盡頭又起了迷霧,房舍像是被霧中的精怪吞掉了半邊身子,朦朦朧朧地看不清晰。
來了。
喻見寒勾起了嘴角。
迷霧中間隱隱約約出現了一個佝僂的身影,他搖晃著,跌跌撞撞地往前跛行而來,似乎走兩步還要向四周張望一番。
對于捕食者而言,等待著獵物無知無覺地冒失闖入,永遠是一件需要耐心的事。喻見寒也不急,他只是安靜平和地注視著那個身影,等到他看見自己的存在。
終于,那人走近了,他一眼便看見了佇立在道路中間的白衣身影,一時間,眸中亮起了絕望的希冀。
人吶!他終于見到了人!
那人掛著破布一般的襤褸衣衫,踉踉蹌蹌地往前趕來。他激動到手都在哆嗦,翕動著干裂的唇,聲音像是砂紙上磨過一般沙啞:你你是如何進來的!
隔著雜亂如枯草的發須,喻見寒仔細打量著面前人,似乎在與記憶中那個道貌岸然的仙士比照。他心中毫無波瀾,但臉上卻適時地換上了另一種神態。
奕修長老?
喻見寒微微瞪大了眼,一副驚訝的表情,他的語氣微微上揚,卻是一言道破了那人身份正是早些年在紫訓山杳無音信的的承昀宗長老,奕修。
奕修真人沒想過有人能一眼就認出自己,那必定是個熟人了!他迫切地將臉湊前,微微瞇眼仔細打量,突然大喜撫掌,笑出了聲:哈哈哈哈哈哈喻見寒!
當年喻見寒初出茅廬,就已經名揚四海,曾經也只有他才從紫訓山成功脫身如今過了那么多年,承昀宗定是找到了破解之法,才派這個后輩來接他出去!
他的眸中是急切的狂喜,恨不得扒住這個后輩的胳膊,迭聲追問出逃離的方法:見寒,快帶我出去吧!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怖的事情,他背后森森地泛起涼意,雞皮疙瘩爬滿了一身:這個地方太邪門了!
比最陰狠的血陣還要殘忍,它從不會對他的身體造成傷害,但卻在他的精神上一點點地磨著鈍刀。
那些慘死他手的冤魂厲鬼,或糾纏在他的耳邊,或趴在他的背上低泣,夜半時分,還有陰冷的手慢慢順著他的腳踝往上握去,駭得他肝膽欲裂,惶惶不可終日。
真可憐吶。
喻見寒眸中泛起了冰冷的嘲諷,但他的臉上依舊是如沐春風般的溫和:奕修長老,此地真的那么可怕嗎?
還不等眸含淚光、滿身狼狽的奕修瘋狂點頭稱是,卻見喻劍尊為難地摩挲起手中木盒,他皺起了眉,似乎頗為憂心地回應道。
可是,我是好不容易才請長老進來的,怎能如此輕易就放你出去呢?
奕修長老未盡的泣音被死死卡在喉頭,他像是被驟然扼住咽喉的公雞,發出咯咯的咳聲,卻根本發不出一言。
滿身狼狽的長老愕然地瞪大了眼睛,他難以置信地往后踉蹌幾步,怔愣地直直往后坐去。
大滴大滴的淚從他渾濁的眼中涌出,奕修顫巍巍地舉起了干枯瘦黃的手,指向面前依舊帶笑的青年,發出了泣血地控訴:喻見寒
細枝末節的回憶涌入了他的腦海,他恍惚間記起,那日的議事廳里,掌門師兄沉聲囑咐他:喻見寒記憶有損,但依舊從紫訓山脫身而出,這或許說明紫訓山的結界變弱了,是我們的一個機會
他微微提點:當年朝氏遺族的血先取回來了,但尸骨仍在紫訓山,如今已經沒了材料,已近十余年不曾出過靈器了,大家嘴上不說,心里可都惦記著紫訓山能有收獲。我們封鎖了喻見寒出紫訓的消息,你精通迷陣,必須在這件事傳出去之前,去趟紫訓山。
奕修不解:掌門師兄,為何不讓喻見寒再入紫訓山呢?他能出第一次,自然能出第二次。
明若捻著長須,眸中閃過一絲暗光:他失憶了是好事,喻見寒這個人啊,可不和我們一路
不和我們一路。
所以奕修長老腦子里閃過朦朦朧朧的猜測,他凄厲地指責,是你設計騙我來紫訓山的!你根本就記憶無損!
喻見寒卻像是無端被破了臟水的無辜路人一般,他皺起眉,表情有些疑惑:我記憶無損沒錯,只不過奕修長老莫不是糊涂了,我可從來沒說過讓誰來紫訓山,更沒提過奕修長老您的名號了。
他露出一副回憶思忖的模樣,佯裝不解:這不是明掌門與您在議事廳商議的結果嗎,怎能怨我呢?
議事廳?那可是承昀宗的機密要地,不得掌門允許,誰都不可涉足!
其中更是設置了千殺陣,只要有一絲外界氣息,陣法便會將其絞殺殆盡。
奕修真人卻是緊咬牙根,牙齒都在發顫,他的幾乎要被逼瘋了:你怎會知道議事廳的事!這不可能!不可能喻見寒,你藏得太深了他又嘶啞地叫喊起來:狼子野心,其心可誅!
狼子野心,其心可誅?
喻見寒終于逗夠了茍延殘喘的獵物,他斂了臉上假裝出來的疑惑,卻是笑了起來。
盡管他的笑容還是一如既往的溫和有禮,但在奕修真人眼中,就像是屠夫正笑著舉起了刀,無端藏了幾分殺伐的陰霾。
當年,你們幾人沒能搶到朝氏一族的血肉,便心生惡念,妄想用凡人來熔煉法器,屠戮了初雨鎮上百民眾。
喻見寒卻是緩緩開口,擊碎了奕修真人所有的渺茫希望。
魔門厲燁噬其魂為幡,佛恩寺層念剖其心書咒,而你,承昀宗奕修拆其骨為盤。初雨鎮怨氣不散,你為了掩蓋罪行,在鎮外布下了迷陣,不敢讓外人涉足。
你怎么
你怎么知道!
奕修真人像是臟兮兮的青蟲一般,坐在地上,他愕然地注視著這個自己似乎從未認識過的后輩,瞳孔微縮,膽顫地往后挪著。
喻見寒卻不以為意,他邁著緩步向那人走近,卻是嘆了口氣:如今,厲燁湮滅神魂,層念心頭血盡,而長老你卻比他們更有價值,做了這紫訓山百年的靈氣供養,幫了我一個大忙說到這兒,我還得感謝你。
原來,你將我困于此地百年,只是為了用我為這里提供靈氣!奕修氣極,他攥緊了拳,額上青筋迸露,喻見寒,你好生卑鄙!
陰險,歹毒,心深似海,狼心狗肺他氣得漲紅了臉,罵人的粗鄙詞語不斷從嘴中傾吐而出,但語音里卻帶顫,眼淚也不自覺地劃過干枯粗糙的臉龐,沒入深深的皺紋之中。
他怨,他恨,但同時,他更在怕。
但毫無殺傷力的咒罵,絲毫阻止不了惡鬼前進的腳步,奕修真人終于崩潰了,他涕泗橫流,卻是狼狽地膝行往前,一把抱住喻見寒的小腿,慟哭哀求道,見寒吶,我錯了,我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