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麴塵朝外揚一揚下巴:“前院兒安置下了,元子也讓人抱了過去——可憐見兒的,傅母乳母們再細致,都比不上血濃于水的親人,如今可算爹爹回來了…”
杏兒便說:“夫人又何嘗真舍得下?這兩個多月里,每每我值夜,總能聽見她夢里還叫元子呢,本來一整晚也睡不了一兩個時辰。”
麴塵不由得嘆了口氣:“她是難。”難的不在重識過去,而在應對將來。
太后可以不在意她的身世,容許她做妃嬪,朝臣們卻未必愿意她成為中宮皇后,當年那些和太'祖皇帝一起打天下的老大人們,更不會同意有李氏血脈的儲君接手這江山。
哪怕皇帝自即位的第一日起,就在培養自己的股肱之臣、削弱這些元老們的勢力,但許多事仍舊是時機未到。
祭酹前朝皇陵的決策并未在朝中遭到太多異議:江南大儒洪家的家主月前病故,一干遺臣們如今是群龍無首,興不起多大波浪來,這正是朝廷羈縻懷柔的好時機。
至于后宮之中,皇后形同虛設,寧妃明哲保身,秦容華自顧不暇,孟昭儀又根基未穩,眉舒便是有一萬句不忿的話,也知道說出來連個應和的人都沒有。
況且就連太后,如今也不大相信她的為人了。
幸虧提審秦姑姑的熟宣不偏不倚,沒能叫秦容華那小婦得逞、把教唆謝嬤嬤的臟水往自己身上潑。
也真叫人唏噓,秦容華據說當年做宮女兒的時候,還和寶珠睡一間屋子呢!
暗笑一回,眉舒忽又嘆了口氣:值得嗎?為著從來不存在的榮寵反目成仇,真值得嗎?
若不是當年太后與先帝失和,太子妃的位置,本來是自己的,正位中宮的,也該是自己。
憑什么她要活得像個擺設呢?
皇后之位,不能輕易動搖就罷了,然而皇帝既然為了寶珠苦心孤詣,她又緣何不能伺機而動?
秦姑姑一事的始末,皇帝不準備告訴寶珠,且不許任何人將風言風語傳到她耳朵里。
每日都要向皇帝回話的人,除了專為寶珠調理身子的杜御醫外,還有便是麴塵。
寶珠的身體漸漸有了起色,皇帝難免更加關心起她對自己的態度,什么時候可以再見她一面,兩人說說話。
就像從前一樣。
他知道寶珠的脾性,外柔內剛,自己如果非要逼迫她,她也做不到惡言相向,那么她內里的剛硬,磨損的便是她的五臟六腑。
他愿意等下去,但他確實希望等待不會太久,他仍舊迫切地盼著她成為皇后,成為與他并肩的人,他們的孩子會繼承大統,這是最溫和的結兩姓之好的良策。
但麴塵的回答一成不變:“您再等等吧…”
她不過是個旁觀者,怎能體會他的相思之苦?
皇帝抬眼,目光卻并不投向她:“如今夜里睡得安穩嗎?”
“比前一陣好得多了。”麴塵道:“只要吹風的動靜不大,總能睡上兩三個時辰。”
“今兒夜里不忙關二門,朕去瞧瞧她。別叫她知道。”
他實在,太想念她了。
十月十八的夜里,離冬至還有整整一個月。天很干凈,月色明亮,皇帝沒讓挑燈,自己憑著這夜色,慢慢地走在抄手游廊里,走到了寶珠屋前。
她還沒歇下,屋里點著燈,偶爾會輕輕一閃,應是有人走過。
杜御醫說,寶珠已經能夠下床了,不過這時令過了小雪,天寒地凍的,伺候的人不會讓她夜里還在地上走動。
皇帝覺得,隔著一扇窗,究竟比隔著一道垂花門近得多。
他披著一襲玄青的斗篷,靜靜立在步步錦窗欞透出的暖暉里。即便見不到人,亦舍不得離開。
有時候他也會想,將此生全部的溫情投注在一個人身上,是否太過岌岌可危。然而當他試圖移情旁人時,那絲絲縷縷都同入了夜的黃槐決明一般,自然而然地收攏起來。
他首先是帝王,是天下臣民的主宰;此外的為人子、為人夫、為人父,都不可離了這個框架。恰如寶珠那枚印上所言:江山慎主。
只有在寶珠面前,他是夏侯禮。
無奈寶珠不再是他一個人的寶珠。
李慎主。皇帝不知道燕思宗當年是緣于何種思量,給了女兒一個不啻萬斤枷鎖的名字。
大樹將顛,非一繩所維,何為棲棲不遑寧處?
室中的燈火再度搖曳了一霎,這一次,走來的不是剪燭花的宮人。
她的頭發披散下來,攏著氅衣,嫚嫚步到西窗前來,立了一立,側身在窗前坐下。
皇帝心里一動:她知道他來了。
他情不自禁地將指尖覆在窗槅上,本想催促她去睡下,別坐在這兒又著了涼,可他害怕一出聲,便打破了這夢似的片刻。
菲薄的窗紙,她的輪廓朦朦朧朧,密密的睫毛不時微顫,他則隔著冰涼的木與紙,意欲傳遞給她掌心的溫度。
燭光又輕躍了幾下,窗前的燈燃盡了,她的身影頓時從他指尖遠去,有人勸道:“不早了,夫人安寢吧!”
她低聲說“好”,仿佛又往窗外看了一眼,方才被人扶著站起身,朝深遠處去了。
皇帝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陶然,哪怕燈滅了按常理來說,并不是很好的兆頭。
到了做糖葫蘆的季節了。皇帝散朝回府的路上,能見到穿得厚墩墩的孩童們,圍著扛草把子的小販兒嘰嘰喳喳,嘴角不知不覺地浮現一絲笑意。
“做兩樣吧,山藥泥填核桃仁兒的,山楂的要選甜的,糖衣裹薄些。”皇帝知道寶珠不愛吃太酸的,不過她食欲仍舊不振,山楂做成糖葫蘆吃,比入藥強得多。
小篆許久不見主子這般展顏,忙不迭地派人去吩咐廚房,又湊趣道:“要不說夫人和皇爺心有靈犀呢,才剛杏兒送了幅畫過來,說是夫人親筆,轉眼您就投之以木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