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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想通知皇爺,不僅來不及,更是犯忌諱。此事如何發展,其實都要看寶珠的態度。
而寶珠所想的,正和她一樣。
回到府里,傅母正抱著元子在院里看景兒玩,齊姑姑也站在一邊,舉著個鼗鼓1逗他。
幾人見了寶珠,連忙上前來問好,傅母把孩子擎高些,笑道:“元子瞧,誰回來了呀?”
乳名兒原是拿來隨意叫的,不獨她們,沒留頭的丫頭小子也叫得,就是為了不讓老天爺覺得他金貴。
元子見著娘,頓時“啊”、“啊”地招呼她,身子往前夠著,張著兩只粉嘟嘟的小短手要她抱,一雙酷肖她的圓眼睛彎起來,分外地惹人疼。
他是天生知道如何討喜的,但這天賦顯然因人而異,方才齊姑姑拿鼗鼓逗他,他笑得遠沒有這樣燦爛。
這性子倒是隨了皇帝。
寶珠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接過他來,溫柔地問他玩兒了多久、熱不熱、吃不吃米湯,他雖然聽不懂,但她并不拿他當四六不懂的小玩意兒。
傅母有點意外,高門大戶里的貴婦養孩子,不親力親為才是常態,吃喝拉撒睡都有人伺候,做母親的平日過問著,就足夠了。
可這位夫人一向不是的。
主子們旁的事兒不與她相干,照顧好元子才是她的職責。眼見他那張小臉兒沒了笑,嘴巴癟起來,傅母趕緊輕輕地上下顛著他,一面拍拍他的背,口中“哦”、“哦”地哄著。
齊姑姑也搖著鼗鼓引開他的注意力,自己則悄悄地拿眼神示意麴塵。
麴塵只暗中搖了搖頭,面色沉重。寶珠往屋中走,她連忙跟著。
還沒上臺階,便聽見元子“哇”地大哭起來。
傅母幾人七嘴八舌都哄不住他,乳母站在一旁,摻和不進去,急慌慌地說自己奶水還有,可要再給他吃幾回。
寶珠立在階前,心亂如麻、頭疼欲裂,神思恍惚了一瞬,終究走回去,把元子抱了過來。
他哭得歇斯底里,這會兒止住了還打嗝,巴掌大的臉兒漲得通紅,淚珠子直往襁褓里墜。
麴塵想讓人擰塊兒熱巾子來給他擦擦,可抬眼一覷寶珠,她居然愣愣的,不為所動。
她本來有很多年不琢磨自己的出身了。小的時候太小,不知事兒,跟一班年紀相仿的宮女兒在一道,也就混著過去了;長大些倒是知事兒了,同時卻也知道,宮里頭凡事不興瞎打聽,哪怕事關自己,交好的人未必清楚,清楚的人又不知道懷的什么心思。
皇后主仆的心思,她倒是明白;然而如此一來,她們的話,有幾分可信呢?
她抱著元子回了房,幾步之遙已讓她精疲力盡,見搖車被搬了回來,她便把孩子放進去,讓傅母等人看著,自己卻走到了另一頭的書房里。
齊姑姑忖了忖,跟進去伺候,因笑道:“夫人上年還說過要學寫意畫兒呢,今日恰好得空拾起來,外頭又正鶯啼燕語、花紅柳翠的,比春日里還熱鬧,畫上兩筆多合適啊!”
寶珠勉強一笑,說:“畫寫意不只重實景,更在于心境…”她心境不對,還畫的出什么來?
“今日出去得久,怕是熱著了。”麴塵捧著托盤,托了一只白瓷小盞進來:“早起杏兒姑娘就制好了酸梅湯,拿井水湃著,這會兒喝正好。杏兒姑娘知道您不愛那股煙熏味兒,選的梅子是自然晾干的。”
府里兩種梅子都常備著,煮湯用這一種,是遷就她的口味,皇帝則偶爾拿煙熏烏梅當零嘴兒。
男人家沒那么愛吃小食,有時候皇帝坐在窗前看書時,面前會擱上這么一小碟兒,配著祁紅,可以消磨整個午后。
麴塵提這一句有無深意,寶珠不想去分辨。她只想查明白,謝嬤嬤的話是否屬實。
她點了點頭,說:“你也去喝一盞吧,別中了暑。”
麴塵答了個“是”,將瓷盞放在她身邊,蹲了個禮,退下前沖齊姑姑使了個眼色。
“姑姑。”不想寶珠卻叫住了她,麴塵無法,只得先出去,伺機再與齊姑姑通個氣兒。
齊姑姑回過身來,應了一聲:“奴婢聽夫人吩咐。”
寶珠說:“我并沒有什么吩咐,不過想和姑姑說幾句話罷了。姑姑在宮里當差,有多少年了?”
“奴婢九歲被選進宮,到前年被派來夫人身邊,攏共有三十一年。”
寶珠心頭一跳:“這么說,姑姑豈不是打燕朝起,就在宮里頭了?”
她今天一回來就這樣反常,又打聽從前的事兒,齊姑姑便猜著了幾分,斟酌著道:“窮苦人家的孩子,沒見過世面,宮里面規矩又大,稍不留神就要受罰,幸好有個做女官的同宗,認了親,日子倒好過些,差事也輕省,就在西苑小書庫里理理書架,免得不知禮,遇上主子沖撞了。”
寶珠不由得有些失望:“姑姑的儀禮這樣好,我以為姑姑是在哪一宮里當差呢。”
西苑的小書庫她也曾去過幾次,真說得上是個清凈避世的所在,不想出頭的人,可以安安分分地在那兒過一輩子。
鮮少與外面來往,大概不會清楚她的身世吧。
寶珠不抱什么希望了,齊姑姑卻接著道:“和奴婢換值的還有一人,是秀才家的女兒,模樣出挑,又能寫會畫,就是性子太恬靜,不然該到御前去侍奉的。”
那時候思宗已經過了不惑之年,膝下卻僅有鄭榮妃所出的一女,祖宗基業后繼無人,田皇后日日求神拜佛,盼著后宮里不拘是誰,盡早誕下皇子才好。
妃嬪的數目一年新添一撥,這位太妃的侄女兒、那位娘娘的表妹也屢屢被恩召進宮,甚至有過生養的民間婦人也被悄悄接來,安置在豹房里。
這種走火入魔般的求子心切,讓思宗皇帝感到無比厭惡,他不再踏足后宮,寧愿以垂釣、撫琴來消磨光陰。
或許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數,某一日,他偶然走到西苑的小書庫,便進去尋找幾本琴譜,當值的宮人恰好是那名秀才之女。
十七八歲的年輕宮人,雪膚花貌,原本正是思宗敬而遠之的那一類,然而她從幾案后起身行禮時,案上的一篇娟秀小字卻吸引了思宗的注意。
“這個字寫錯了。”他微微皺眉,為這美玉上一點礙眼的瑕疵感到可惜。
宮人低著頭,無須去辨認,輕聲道:“那是奴婢父親的名諱,奴婢不敢寫全。”
思宗稍有些詫異,面上自不肯顯露,宮人又問:“不知陛下要的是哪幾本書,奴婢為您取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