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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喉頭因為說話而輕顫著,寶珠很迷戀這種感覺,指腹的力道加重了些,人則湊到他跟前,悄聲道:“是弒君…”
話音未落,只聽“啪”的一聲,剛剛還耀武揚威的人便紅透了臉,慌里慌張地左瞧瞧、右看看,確定周遭無人后,方才松了一口氣,又回過頭惱羞成怒地推了皇帝一下:“這是在院子里呢!”
皇帝一臉的得意洋洋:他還治不了她?慢悠悠地對她做了個口型:色厲內荏。
寶珠剜他一眼:“您色令智昏!”
皇帝點點頭,欣然承認。
罷了罷了,寶珠甘拜下風,只好把自己的交椅挪遠了些,繼續推起了搖車。
自己懷孕時的作息果然是隨了元子,小家伙如今也是五更一睜眼,必要鬧騰到午后才消停。
她低著頭,看著孩子恬靜的睡顏,喃喃道:“國公府的日子,大概會是我最自在逍遙的一段了吧。”
“不會的。”皇帝探過身來,握住了她的手:“我在一日,必保你喜樂無虞——若我不在了,在天…”
寶珠趕忙捂住他的嘴,說:“卑濕之地多瘴氣,軍士們可要提早防備?!?
皇帝不知她又怎么繞回這上頭的,倒也不隨口敷衍:“南方所謂瘴氣,涵蓋甚廣,大致都與蟲蟻暑濕有關。將士們出發前,均以艾柱在特定的穴位上灸出瘢痕,便可以防治1;隨軍的藥材中亦有金雞納霜等物,無須過于擔憂。”
但愿如此吧。寶珠只恨前世自己不清楚軍中時疫究竟是哪一種,難以未雨綢繆,讓御醫此刻便研制出對癥的藥劑。
她是真的不愿意皇帝親征,可她知道,如有必要,她攔不住皇帝,也不該攔著他。
大軍才剛出發,便是假托夢中預見之說,也實在有擾亂軍心的嫌疑。
畢竟皇帝親征后,最終還是大獲全勝而返的。
她極力說服皇帝推遲封后大典,圖的就是將來能夠急流勇退——最好她用不上這條退路。
她不再說什么,低頭一心一意地推著搖車,元子不知正做什么夢,“咯”地笑了一聲。
寶珠便跟著露出一點淺笑來,可皇帝仍覺得她心事重重,便說:“你有日子沒有出門了,明兒咱們去逛逛吧!”
“明日要帶元子進宮見太后娘娘,怕是來不及逛。”寶珠見皇帝踟躕,道:“答應過的事,不好隨意失約?!?
皇帝握了握她的肩膀,盼著她能寬心些:“萬事有我在。”
寶珠坦然望著他一笑,表示并不介懷。
蓋因太后深惡痛絕的,并不是她,而是任何霸攬了皇帝恩寵的人,這一點暫且無法改變,她不奢求靠元子打破彼此之間的僵局,但也不希望因為這個孩子,使得他們母子越行越遠。
單是讓孩子去向他的親祖母請個安,在她而言不算為難。
與寶珠記憶中的樣子不同,太后的氣勢顯著地溫和下來了——至少在元子面前,她只是個慈愛的祖母。
“像寶珠小時候。”她愛不釋手地逗著這稚嫩幼小的團子,連抬眼端詳寶珠的時候,目光里都是和藹的,“兒子肖娘,是有福氣的長相。”
寶珠抿嘴笑著,記得打從自己出宮嫁人起,太后就不喚她的名字了,只以“夫人”相稱,一開始是為了抬舉,后來便成了生分。
想想真是唏噓。
皇帝接話道:“滿了月確實長得體面多了,才生下來的時候皺巴巴的,紅一塊白一塊,看著年齡比我還大。”
太后瞪了他一眼:“已經當爹爹的人了,還這么混說!”
收回目光時,果然瞥見寶珠低頭忍笑。太后何嘗不懂,皇帝這是有意逗樂呢!
他為了這個寶珠,花了多少心思!一家子過日子,原該這么和和氣氣的。他要捧誰做皇后,就讓誰做去,能不能坐穩當,全憑造化。自己這老婆子插手進來反倒不美,如今孫兒也有了,只管含飴弄孫是正經。
元子乍然進了個新房子,不住地東張西望,又被太后逗著笑,一刻也沒停過,這會兒玩累了,咂了咂嘴,閉眼又睡。
太后因問寶珠:“奶娘如何?別只看她奶水足不足,還得看她嘴饞不嘴饞,可曾亂吃東西?!?
寶珠便道:“并沒有用奶娘。我自個兒喂著孩子最放心,一應飲食都很清淡。”
太后一愣,隨即才笑起來:“我倒忘了,你歷來是個細致人兒,只是這樣越發辛苦你?!?
寶珠說:“世人都頌揚父母養育之恩,其實為父母者,恨不得將自己的血和肉都哺給他,哪里談什么辛苦呢?”
太后感同身受,點頭道:“這話正是。我也有這么些兒女,怎會不知?不論是在何種境地,一個母親都無法承受與她的孩兒分離。”
寶珠心頭大震:太后這話,倒像一種許諾。
還不等她深思,太后又道:“咱們娘兒倆久未團聚,皇帝也有陣子沒往天和宮來了,今兒難得人齊全,我叫廚房做些你們素日愛吃的菜,好生親近親近?!?
這樣的口吻,與盼著兒女們歸家的普通老人沒有什么不同。
寶珠忙站起身,欲將元子接過來交由傅母抱著,太后笑道:“又不必分席,帶著他一道也無妨?!?
皇帝便勸說:“他是來給祖母解悶兒的,可不是來教您勞心勞力的。”太后這才撒手了。
一時用過飯,寶珠先行告退,到暖閣里來照看兒子,又讓人守住門,自己解了衣襟哺乳。
未幾,皇帝亦走了來,沖她一笑:“如今心可落進肚子里了?”
一旦封了后,孩子天經地義該她自己養著,便是太后非要代勞,她也可以時時過去探看,不像妃嬪,沒有太后召見連天和宮的門兒都不能踏。
況且太后并沒有分開她們母子的意思。
可寶珠的心,只放下了一半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