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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珠呢,也著實困倦極了,對皇帝道:“您別累著。把元子擱床中間,咱們仨一道躺會兒。”
這是還防著他把孩子拐跑啊!皇帝失笑,輕輕將元子放在她身邊,自己亦解了外衣躺下。
他怕驚動了小家伙,偏過頭一看,寶珠已經(jīng)睡著了。
十八日這天果然陰沉沉的,寶珠知道皇帝讓那些妃嬪來是何用意,但實在不想見她們,索性多賴一會兒床,看著齊姑姑她們打扮元子。
皇帝穿戴好了走過來,問:“我可把元子抱走了?”
寶珠乜他:“我讓齊姑姑和麴塵看著您呢,您抱不出府的。”自己也知道這幾日的草木皆兵惹人笑話。
可齊姑姑和麴塵私底下確實得了她的吩咐,絕不能讓人把這孩子抱出府,誰都不行。
皇帝笑著擰了擰她的鼻尖,這才接手抱過元子。
還沒出門,就聽見前院兒的人來回稟:皇后并幾位妃嬪到了。
第105章 .一零五骨紅照水
不但寶珠,連皇帝都有些意外:自打范轅問斬,家里的正妻被娘家接了回去,余下妾室通房不少,卻是一個子嗣都沒有;范老將軍中了風,雖救回了一條命,身子已然癱了半邊兒,吃喝拉撒皆要人服侍,老夫人終日以淚洗面,一應家事無人過問,還是皇帝指派了人,暫且代為照管。
皇后逢此變故,是徹底看破紅塵了。每日除了歇息,剩下的光陰全在佛堂里度過,就連皇帝有意作臉,隔三差五賞些菜肴,或是衣料首飾,她也一概無動于衷。
他不讓她來,原是體諒她。她自己大張旗鼓地違令,是何用意?
皇帝當即沉下了臉,而后察覺到懷里抱著的元子“吭哧吭哧”掙扎起來,方才和緩了神色,回過身對寶珠道:“廚房的送燉品來了,叫人伺候你吃了再睡,我一時要回來瞧的。”
寶珠說知道了,“您只管去吧!”
來的人不多,除后妃外,不過梵煙與玉珠——倒是內(nèi)外命婦都有了。
因為知道皇帝在,眾人都不曾落座,分列在兩旁恭候著,一時鴉雀無聲的。
待得皇帝親自抱了元子進來,梵煙、玉珠兩個尚罷,后妃們心里可謂五味雜陳,惘然的有,含酸的有,驚愕的有,如寧妃這般沒抱著貓兒、手足無措的也有。
各自依著身份見過禮,皇帝一抬手:“都坐吧。家里有喜事兒,不必拘著。”左右寶珠沒來,先不忙著給她們立規(guī)矩。
收生姥姥早就含笑在一旁候著了,皇帝便把元子交給她,自己也坐下來。
等到添盆的時候,皇帝上前來添第一瓢清水,又放了一枚玉龍子在元子身邊。
接著輪到皇后,她添了一把金錁子。
眉舒除了自己那一份外,還帶來了太后的金鎖片與長公主的南紅佛珠:“太后娘娘說,今兒好得多了,本想來同咱們一道熱鬧熱鬧,又想起皇爺您的囑咐,不愿辜負了您的孝心,便托了妾帶來添盆兒。恰好長公主也正陪著娘娘,妾便都代勞了。”
鎖片這類東西,確實只能由祖母輩贈下。太后想得周到,這一點皇帝是感念的。然而要尋人轉(zhuǎn)交,正經(jīng)的皇后不囑托,偏將禁足中的眉舒召去,到底還是存了給她一道護身符的意思。
皇帝眼下不想發(fā)作,不過在心里記了一筆,繼續(xù)看收生姥姥給元子澆水,,一邊念叨什么“先洗頭,作王侯;后洗腰,一輩倒比一輩高”。
這些姥姥嘴里都有一整套的祝詞,憑人添什么,她都有相應的吉利話可說,一個人能撐起十個人的熱鬧。
兼有梵煙這么個八面玲瓏的人在,添盆還沒結束,妃嬪們已經(jīng)親切地同她和玉珠交談起來。
皇帝對女人之間的閑話沒什么興致,好容易耐到洗三完畢,擺上席面來待客,按著禮兒,該請收生姥姥入正座,奉為上賓。
皇帝自然不與她們同席,正好惦記著寶珠,讓伺候的人不必忙活,又往后院去了。
走在中路上,忽然聞見一陣幽香,應是東面兒的一株骨紅照水開了。
皇帝便停下腳步,往東側(cè)的小道上拐去,預備折一枝梅花給寶珠帶回去。
沒走多遠,便撞見了皇后。
皇后趕忙向他蹲禮,皇帝因問:“怎么往這兒來了?”
皇后勉強笑道:“出來透透氣,聞見梅香,就過來瞧瞧。”
皇帝看著她,沉吟片刻,道:“她正歇著,有什么話,你對朕說。”
皇后以為自己不會再心寒了。她特地來這一趟,是為了看看別人的孩子、別人的男人、別人的家——都是她從不曾擁有過的,只好上這兒來長長見識。
他這樣回護著那一位。哪怕她真是過來賞賞梅花,也必定會被他當作賊似的防著。
皇后低著頭,微咬著下唇,隨即倒像是想通了的樣子,再度向皇帝蹲一回福,說:“妾聽說承恩公病重,想求您準允妾回去探望,侍奉湯藥,往后再不踏入都中一步。”
這是她的籌碼,皇帝卻并不如她想的那樣滿口答應,竟是稍稍露出訝異來:“從來宮眷省親,也僅限于娘家就在京中的,單讓你一個人跋山涉水,沒有這樣的先例。”
難道皇帝的女人在宮外開府,就有這樣的先例嗎?不過是看他的心意罷了。
皇后不知道,早先大篆來見皇帝時,帶回了汾州府的消息,范老將軍燈盡油枯,恐怕就在這一二日里了。
若是讓皇后滿懷期待地趕去,迎接她的卻是這樣的結果,還不如不許她離宮,懷著怨懟,也未嘗不是懷著希翼。
再者,她畢竟是當年自己親手從范家迎進宮的,這些年也沒有大的過錯,真送她回娘家,與下堂又有何異?她想得太簡單,到時候在范家該怎樣度日?
“你不要成日家胡思亂想,閑著不妨去母后那里走動走動,或是讓九兒、妃嬪們陪你解悶兒。等承恩公身子大好了,朕再讓他們進京來,往后也就不回去了,屆時你與他們團聚不難。”
沒了承恩公,老夫人能常常進宮,多少算是寬慰。
皇后并不這樣想。她只知道皇帝狠心,為著個寶珠,就能讓她范家家破人亡,不然區(qū)區(qū)一個織戶之女,何至于斯?
既然嫌她白占了皇后的位置,又惺惺作態(tài)什么?
她每日跪在佛堂里,有多少回想不管不顧地沖到皇帝面前,咄嗟叱咤一番,徹底發(fā)泄出她的苦恨哀怨,又被她死死地咽回肚中,先帝白氏的慘狀她雖沒有親眼目睹,但從宮人們私下繪聲繪色的閑話里,已經(jīng)可以想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