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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皇帝接了長公主一道回府。
府里的廚子新近學了不少民間時興小食回來,去蕪存菁,寫在水牌兒上,呈了來給寶珠過目。
寶珠正因要招待長公主,著意挑了一回,將那些與長公主體質不相宜的都剔去,置了一席精細的肴饌,專等著那兄妹二人返來。
又制白豆蔻熟水。白豆蔻性味辛溫,有化濕行氣、暖胃消滯的作用,其花與衣的功效和蔻仁相同,而藥性更緩,得的是蔻仁的“余氣”,夏日里制成消暑祛濕的飲品,再合適不過。
寶珠喜歡親自來做這一道熟水:昨日已將收下來洗凈的白豆蔻花儲在晾涼的沸水里,密封一夜,涼水便可將花中香氣充分吸收,若是用滾水沖泡,必會破壞花香,使味道不正。
淺綠的玻璃瓶里粉白的豆蔻花徐徐綻開,置于紫檀茶案上,又備有一套兔毫盞。
長公主來時,看見的便是這樣一副畫面。
寶珠正與婢女說話,回過身來見著她,忙上前來拉住她的手,笑問:“長公主如今大安了?”
長公主點點頭,柔聲道:“原也不是大礙,只不過往常秋冬兩季愛發作些,這回提前到六月份來了。”
寶珠面上依舊笑著,卻暗向她身旁的皇帝睇了一眼,兩人都是不動聲色的。
長公主渾然不覺,走到茶案前,又說:“這倒像兩句詩——'涉江采芙蓉,蘭澤多芳草'。”
采之欲遺誰,所思在遠道。寶珠攜了她坐下來,便為她倒一些白豆蔻花水在茶盞中,加入新煎的沸水,水溫稍降后,再點少許蜂蜜。
“原本用木杯更相宜些,只是我想,無論是紫檀還是沉木,自身已經有一股香味兒了,混在一起,反倒蓋住了花香。只好退而求其次了。”
長公主還沒來得及說什么,皇帝先道:“這樣就很好了。”又向長公主說:“你嫂嫂知道你要來,連醫書都翻起來了,生怕菜色里有什么你吃不得的東西。別說我沒有這個殊遇,就連她自己的飲食都沒這樣上心呢!”
寶珠重重瞪了他一眼:“還沒有吃酒呢,就說起醉話來。”不再理會他。轉首問長公主:“如何?可喝得慣這個口味?”
長公主抿著嘴,點頭笑道:“在宮里,母妃也常煎些紫蘇熟水,須得趁熱飲下才見效。我不敢用冰,全憑著這些解暑了。”
三人坐了一時,寶珠便勸皇帝:“您有正事兒要忙,咱們怎敢耽擱?等中晌擺膳的時候再去請您吧!”
皇帝笑著看了她一眼,倒也依她的。依誮
他一走,長公主莫名有點害臊起來,叫了一聲:“寶珠姐姐…”
自己亦覺失言,掩口笑道:“我沒留意,把舊時的稱呼帶出來了…”
“這有什么?”寶珠不以為然,“打小認識,何必見外呢?”又忽而一笑:“我還記得有一回服侍長公主用膳,公主偏愛吃鴨皮,還挨了太'祖賢妃的訓斥呢!”
提起幼時的糗事,長公主不由得紅了臉,兩手把袖中絲帕展開擋住臉兒。寶珠見狀,忙拉一拉她的臂膀,忍笑道:“好啦好啦,今兒也有冰糖鴨子呢,隨你怎么吃,都沒有誰笑話你…”
長公主原是羞澀不已,又想起一聲,遲遲放下帕子來,問道:“吃了肉,豈不沖撞…”
寶珠正欲伺機談到玄賾的事,不意她主動說到此處,掩唇道:“這話正是。左右這會兒還早呢,讓人領著你逛逛去,府里面雖沒有像樣的景兒,但也有一二勉強可賞之處。原該我陪著你,只是有了孕,身子沉重,著實懶散了…”
長公主知道她這由頭不過是推辭,然而心中確實牽掛著玄賾,皇兄他們邀自己來,正是為了促成一樁美事,不該在他們面前裝模作樣;再者她聽皇兄說,玄賾業已在府中住了數日——她雖不曾親見皇帝是如何留下他的,但玄賾是何想頭,她總要當面見了才有分曉。
故此竟沒有出言推拒。寶珠沖麴塵招手,讓她帶著長公主去了。
麴塵是個不拖泥帶水的性子,又忖度著長公主身子骨弱,不宜多帶著她繞遠路,便說:“前回夫人進宮,獻了一副臺屏給太后娘娘,不知長公主見著沒有?”
長公主說見過,“就擺在母后書案上呢。那上面的畫兒是皇兄御筆不是?”
她其實有些忐忑,下意識地談論起兄長來,可她心里面明白,這不是盼著皇兄替她撐腰的時候。
麴塵引她到自可留館外,守在竹屋外的人紛紛向她行禮,長公主抬手叫起身,又朝屋前望去,但見玄賾坐在窗前看書,一身湖色襕衫,頭上戴著透紗儒巾。
長公主再想不到他是這般裝束,竟像換了個人似的,無端心慌意亂之下,忘了該走上前去。
還是玄賾默誦完一段經,抬首時與她四目相對,見她目光怔怔,便低頭一禮:“長公主。”
長公主這才收斂了心神,頷首向他致意:“我胡亂逛逛,不意擾了禪師清修。”
玄賾說不妨,從桌案前站起來,離開了窗前。
旋即,竹屋的門被打開,他出現在門口:“長公主若是走乏了,可到舍間稍歇,小僧恰好煮了茶。”
他的語氣很平常,因為有茶,所以可以分她一杯;不像旁人,總是捧著她的,她需要什么,不消開口,必有人特意辦好了來。
長公主便道了謝,隨他過去,踏出兩步忽覺身邊空空,忙回過頭,麴塵還在石子小路那邊,并未跟上來。
一時間心如鼓擂,但長公主踟躕片刻,終究沒有調轉頭逃開。
他為何肯在國公府住下呢?是皇兄明白告知了他?還是,他單單是為講經罷了。
她猜不到,玄賾知她來,前事必有了結,請她飲茶,二人獨處,這是他能表白自己志向的唯一機會。
善世院的師兄弟們沒有別的消遣,大都雅好品茗,玄賾自己則是因為湛明大德好茶,自小孝敬師父,于烹茶上亦有些心得。
一雙釉里紅三魚紋杯,茶是碧螺春,湯色碧清,香氣濃郁,水霧氤氳間,杯身上的紅魚如蘇醒了一般,輕擺著尾,嬉戲在漣漪之下。
云開霧散時,才發覺兩只茶杯猶隔著數尺,魚兒游不過去——魚兒又何嘗是真的魚。
她沒留神,居然將這話問出口來。
玄賾聞言便笑起來,說:“無相者,于相而離相。無念者,于念而無念。能離于相,則法體清凈。”
長公主不明白:“既然無相無念,又談何普渡眾生呢?”
玄賾愣了一瞬,方才答:“普渡眾生是慈悲,不是愛。”
長公主追問道:“若菩薩不愛眾生,如何慈悲?”
“所謂'愛',便要占有,生'我執',我執為根,生諸煩惱,若不執我,無煩惱故。慈悲不然,慈悲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