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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長公主回宮的路上,三人都不再提起此事，寶珠又特意叫停車，命人從路邊買了個(gè)糖猴兒給長公主,方才換得她勉強(qiáng)一笑。

她是體察人意的姑娘,從來不叫旁人的好意落空。

等回了國公府，皇帝臉上立即不是顏色起來,恨不得叫羽衛(wèi)去把那玄賾抓來拷打一頓。

寶珠連聲攔下了,讓眾人且退出去，勸皇帝道：“姑娘家自矜，再是心儀的男子，難道會這么隨口剖白心跡不成？我看即便是說上了話兒，至多也就是幾句寒暄罷了。”

于是叫麴塵過來一問，在大雄寶殿聽講經(jīng)時(shí)，是她陪在長公主身邊。

“長公主與禪師談了幾句佛理,又問禪師，中秋節(jié)是否會進(jìn)宮主持佛事。”麴塵躬身垂首,一五一十將那兩人相處的情形道來：“禪師便說，宮里面沒有這樣的舊例，且他不日就要離京了,到時(shí)候?qū)m中若有驅(qū)使,自然還有其他師兄弟與大禪師同往。”

僅此而已。

麴塵沒有說,禪師待公主的態(tài)度，與對待別的香客并無兩樣,在他眼里,公主與庶民、少女與老嫗，都沒有什么不同。這不過是在她看來而已。

若皇爺愿意成全長公主，自然有的是法子。

皇帝沉吟片刻,道：“派人去知會大禪師一聲，明日一早，讓玄賾到國公府來講經(jīng)。”

九兒不能出口的話，他可以挑明了同那僧人說。

寶珠瞧了他一眼，勸道：“出家人講的是眾生平等，您可別拿身份壓他。強(qiáng)扭的瓜不甜，萬一是可以兩廂歡喜的好事，別被咱們弄巧成拙了，將來平白給他倆添些隔膜。”話雖如此，但自己說著也不確信，聲音倒?jié)u漸地低下去了。

皇帝一笑：“我省得。”又意有所指：“這種水滴石穿的功夫，誰還能比得過我？”

寶珠朝他一睨，不言語了。

皇帝見狀不好，連忙過來做小伏低：“惱了？”笑著拿下巴去蹭寶珠的耳朵：“你發(fā)沒發(fā)覺，自從有了身孕，有人的脾氣見長了。”

“真?zhèn)€？”寶珠其實(shí)也沒真生氣，嫌他胡茬扎著自己了，一面把他往遠(yuǎn)里推，一面自省道：“好像性子是變急躁了些，我還以為單是天熱的緣故呢。”

皇帝往后仰靠著，明知寶珠怕癢，還非得抓著她的手，繼續(xù)在自己下巴上蹭：“脾氣大點(diǎn)兒才好。寧肯你朝我撒火，也別憋在心里不言聲兒。”

“誰敢朝您撒火？”寶珠不依：“這是第二遭誣賴我了。”

皇帝奇道：“這是怎么算的？一來就是第二遭么？”

第一遭，就是說她從前心里沒他。

寶珠不由得有些灰心：自己愛這個(gè)人，所以糾結(jié)抗拒了那樣久，終歸是不忍看到他神傷，才有了今天；那個(gè)玄賾呢？他在意長公主嗎？

次日玄賾來，寶珠便坐在紗櫥后，看他在皇帝面前如何應(yīng)對。

雖然人不可貌相，但寶珠觀這年輕的僧人，菩薩一樣的唇，彌勒似的雙耳，眉目慈悲而平和。

這樣的人，該怎樣拉回紅塵中來？

玄賾立在地心，雙手合十，向皇帝一禮，道：“陛下昨日不曾告知，傳小僧來是講何經(jīng)書。”

“不忙。”皇帝略一抬手：“你且坐。”

玄賾便在蒲團(tuán)上禪坐下來。皇帝又道：“朕聽聞你五歲出家，十五歲受戒，為你摩頂者乃是湛明高僧。”

玄賾答是，“那正是小僧的恩師。”

“湛明信奉的是大乘教，你受的是菩薩戒嗎？”皇帝來了興致：“你們的戒律，都有些什么？”

玄賾娓娓道：“戒學(xué)有三：一、攝律儀戒，正遠(yuǎn)離所應(yīng)離法；二、攝善法戒，正證應(yīng)修證法；三、饒益有情戒，正利樂于一切之有情。”

又想到皇帝非佛門中人，進(jìn)而解釋說：“即持律儀、修善法、度眾生。菩薩戒為諸佛之本源，菩薩之根本，諸佛子之根本。上求佛道，下化眾生，便是菩提愿心。凡發(fā)菩提心者，不論出家在家，皆可受持此戒。”

皇帝并非參禪的內(nèi)行，卻是詭辯的高手。玄賾一番律儀、善法，他都聽得一知半解，唯獨(dú)“度眾生”三個(gè)字被他牢牢攝住了，覺得大有文章可做。

“度一切眾生，無一眾生不度，是這樣說的吧？”皇帝問道。

“然。”玄賾目光澹然：“以一切善法、資財(cái)、神通等利益眾生，方為饒益有情。”

皇帝撫掌大笑起來：“玄賾啊，如今就有一個(gè)供你度有情的機(jī)緣，既無須你動(dòng)用資財(cái)，亦不勞你施展神通——朕有一親妹，年貌都與你相當(dāng)，朕預(yù)備讓你還俗，做朕的妹夫。”

玄賾有一瞬的愕然，隨即微笑著輕輕搖頭：“陛下見諒，小僧并無還俗的打算。”

皇帝也不惱怒，道：“那你現(xiàn)在可以好好考慮一番。”

玄賾依他所言，思索片刻，道：“小僧心意已決。”

皇帝納罕起來：“玄賾，是你自己說，菩提愿心，不分出家在家。難道你就是這等心口不一之人嗎？”

玄賾略覺無奈：“陛下，小僧愿度長公主于苦難，卻不堪為長公主之良配。出家在家，于小僧而言并無不同。敢問，于長公主而言呢？”

紗櫥后忽然傳出依稀輕嗽之聲，皇帝本已沉下了臉，聽見這一聲，只得暫且打住，起身往那廂走去。

寶珠立在紗幔間，忙不迭地將他拉進(jìn)去，走到遠(yuǎn)些的地方去，問：“這就是您說的水滴石穿？”

皇帝一笑：“該水滴石穿的不是我，我是做惡人的。”

他安撫地拉了拉寶珠的手，讓她只管安坐，又問：“點(diǎn)心夠不夠，再讓人做些別的來？”

真讓她聽?wèi)騺砝玻繉氈闆]好氣地推他出去：“您別逼著人家。”

皇帝甫一出來，便又重新板起了臉：“玄賾，朕同你說的話，即為圣旨。難道你以為你身在方外，便可以抗旨嗎？”

“小僧不敢。”這一點(diǎn)玄賾倒很拎得清：“善世院統(tǒng)領(lǐng)僧侶，大禪師蒙陛下封職。方外之人一樣是肉'體凡胎，理應(yīng)謹(jǐn)從國法律令。”

皇帝哼了一聲：“你明白最好。”當(dāng)即下了令，將府中西南角竹林深處的自可留館收拾出來，供玄賾居住，蓄發(fā)還俗，無旨不得踏出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