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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的婆母都看在眼里,也都不理會——親戚間嘛,像寶珠自己說的,別傷了和氣。小輩兒們鬧兩句怕什么?
倒是傅橫舟蝎蝎螫螫的,人在外間招待那些弟兄侄兒們,隔了一時差小丫鬟來問寶珠,面上只說宴席預備擺在何處、煙火備齊了不曾,沒個爺們兒樣子。
寶珠答得自然,心里稍覺納罕:自從云梔進了門,傅橫舟得償所愿,兩人終日同進同出、又常和詩賞景,做盡了風雅之事,連自己都收到過他倆邀約賞月的帖子。把玉桃玉壺二人徹底遺忘得一干二凈,這會兒他怎么神來一筆,又同她做起這表面工夫了?
暗暗好笑一回,也不放在心上。
在傅家,她是超脫于這些爭風吃醋外的,因此連石氏的平白挑釁也不甚介懷。不知將來面對皇帝,還能不能有這份無欲則剛。
夜里又開宴,唱戲放煙花,一場接一場地熱鬧。待到交子時后,老夫人不多熬了,過幾個時辰還要進宮去向皇太后、皇后朝賀呢。
余下兩位妯娌對視一眼,也就順勢要去客房歇著了。
小輩兒們精神頭尚好,還要接著樂,寶珠只得作陪到底,張羅著打骨牌,又讓云梔去囑咐廚房、各人的宵夜有什么忌口。
她手氣歷來不怎么樣,堆在自家盒里的錢輸一回又添一回,把石氏贏得逐漸眉飛色舞,其余兩家也滿口打趣。
寶珠再不精于此道,也看得出那三人分明聯起手來對付自己,銀錢雖不要緊,這種明擺著欺負人的架勢卻讓人窩火。
礙于是年里,真吵起架來不好開相,只得忍這一回,等有了下回再一并計較。
好歹捱到了天蒙蒙亮,做人媳婦的都停了手,把自己拾掇過,準備著婆母起身了好磕頭。
婆子婢女們魚貫而入,伺候著各自的主子重新梳洗。石氏大獲全勝猶不知足,玩笑似地向寶珠道:“親戚骨肉的,我贏得太多總不好,只怕弟妹背后要惱。不如這些銀錢我都不要,只拿你取下這釵兒全個意思吧!”
第79章 .七十九連理枝
“我戴過的東西,怎好再給嫂嫂?”寶珠唇邊依舊含著笑,目光卻冷了下來:“何況又是在祖宗跟前入了眼的,萬一祖宗們將來有什么話要托給我,錯找了嫂嫂可如何是好?”
石氏登時鼻子都氣歪了,柳眉倒豎的:“你是個什么東西?還搬出祖宗來了?”
“正月里頭一天,吵吵嚷嚷的做什么?”老夫人她們來了。
寶珠收斂了怒色,起身上前去扶老夫人,溫聲細語道:“母親昨晚歇得好不好?城里通宵達旦放煙花的太多,可擾著您了?”
她想把方才的爭執揭過,二夫人卻不依了:“怎么?誰輸了銀錢,鬧得急眉赤眼了?”
自家婆母有意撐腰,石氏這才迤迤然站起來:“是我的不是,本想逗逗弟妹,也是一見面就極喜愛她的緣故,誰曾想弟妹為這玩笑惱了,我這便把贏了的都還給你。”
寶珠沒待開口,云梔搶先道:“您這玩笑我們夫人當不起!一張嘴便問我們夫人是什么東西,叫我們夫人如何自處?又把天家的指婚當作什么?”
“好了!”老夫人出聲阻攔,可云梔該說的已經全說了,“自家親戚,鬧得臉紅脖子粗像什么?”
“可不是?”二夫人也勉強道:“你侄兒媳婦再有不好,也輪不到一個奴才頂撞——總是昨兒就懷恨在心吧?”
老夫人繃著下頜,不冷不熱道:“還是你府上有規矩,媳婦隨你,出來走動這些姨娘一個也不叫露臉。”
這是新仇舊恨都勾起來了。兩人真置了氣,三夫人更不便勸,索性抱來孫兒逗弄。
寶珠倒有點尷尬,石氏無禮,但長輩們為此鬧僵了又不合適。
猶豫著要不要打圓場,老夫人發了話:“還杵那兒做什么?不趕緊把誥命禮服穿戴起來,咱們婆媳說話就要進宮去了。”
罷了,有了臺階她為什么不下?寶珠連忙告辭,自己妝扮好了,趕緊返來伺候老夫人,又吩咐玉壺仔細款待其余親戚們。
傅橫舟也要進宮去,隨百官朝拜皇帝。只是這一回不像大婚過后謝恩,是各走各的。
寶珠與老夫人同車,對接下來的耳提面命早有準備:
“你二嬸子說得也不是沒有道理,一味充好人可不成,虧得云梔堵了她們婆媳兩句,否則你看看她倆那副嘴臉!”
寶珠低頭受教,只管道“是”。今日即便云梔不說,她也不準備退讓,一次兩次是不想鬧得大家撕破臉,再三再四做軟柿子,那就沒有道理了。
她也清楚老夫人不單是指這一樁事。一味充好人,估計還指她將宮里賞的鬧蛾兒分了小姑兩支。
可那東西本來就不少,老夫人不會戴,她自己留了兩支,云梔、玉壺、玉桃都得了,總不好再給婢女們——玉桃頭一個要多想,也勻不過來。
再者,她確實動了惻隱之心。才十歲的小姑娘,大過年的也不許人在親戚們面前晃悠,過年的吃食送去了,沒人跟她一道吃,這兩支鬧蛾兒,多少算告訴她,還有人惦記著她。
殊不知,這只是老夫人不滿她的其中一樁。更緊要的一樁,還是寶珠擅自給傅橫舟塞人。
老夫人從前選玉壺做兒子的房里人,就是因為她不如玉桃標致,免得兒子太傷了身子。后來玉桃偏有了身孕,可以借機敲打敲打寶珠,提攜起來也就罷了。哪想寶珠半點兒不擔心,還弄了個比玉桃更妖嬈百倍的云梔來,把傅橫舟哄得團團轉,這不是不把她這個長輩放在眼里嗎?
好在今日寶珠才與她同仇敵愾過,云梔那番話也很合她老人家的意。老夫人左思右想,道:“等玉桃的孩子生下來,抱到你房里養。”一個小兒、再加一個小兒的親娘,夠纏寶珠一陣了。自己再把云梔抬舉幾天,不怕這媳婦不焦頭爛額,最終乖乖向她服軟。
寶珠一時沒吭聲:她不愿意搶別人的孩子,更不愿意為個不相干的男人與玉桃結仇。
想了一想,笑道:“過了正月可以先把穩婆、乳娘尋訪起來。春日里那些大人們的小病小恙也易發,還得早早和宮里的御醫講妥當,屆時請他們來家里坐鎮。”
老夫人不以為然:“一個姨娘罷了,哪就用得上御醫了?還是將來留給你吧。”
寶珠愈加不能答言。幸而說話間宮門就在眼前了,老夫人重新端坐起來,又理了理翟冠大袖,等候著車停。
靖寧侯在勛爵中屬于二等,位置比較靠前。她們來的時間不早不晚,按著品級在天和門外恭候,又等了一時,皇太后于天和宮正殿升座受禮。
先是皇后、妃嬪及公主行禮。隨即才輪著外命婦。一班一班地進殿去,三跪九叩,復又退出來。這時候再親近的女眷,也得不著太后娘娘的一句家常話——外頭二品以上的都還苦等著呢。
出來后仍舊規規矩矩地站好,再度等人都齊了,便往鳳儀宮去,謁見皇后。
一樣地三跪九叩后退出來,這一回可以在兩旁的配殿等候了,禮畢后皇后將會賜宴。
寶珠從袖中取出手帕,替老夫人擦了擦額間的汗水,低聲問:“母親還站得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