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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幾上頭燭臺插著手臂粗的羊油蠟燭,罩著琉璃罩,照得跟白晝一樣亮堂。寶珠就靠在床頭,翻看前人寫的游記。
皇帝跟著湊過來,將下巴擱在她肩上來回蹭著,一時瞥見“雁蕩山”字眼,笑道:“今年是來不及了,越到年下事兒越多。等開了春,可以想法子帶你出京畿看看。”
寶珠心里一動,卻只道:“翻兩頁書消磨時光罷了,哪里就說起要出門的話?難不成我在街上遇著什么玩意兒,多看兩樣,老板也非拉著我買下不可了?”
皇帝自有他的歪理:“多看兩眼,當然是喜歡了,喜歡了便該買作自己的。”
寶珠撂下書,回過身來,兩手捧住他的臉:“我這會兒看著您,您也能是我的不成?”
皇帝覺得她說傻話,抓著她的手腕吻了吻:“我本來就是你的。”
寶珠偏開臉笑,并不信以為真:“您是天下的。”
皇帝卻要將她的頭扳正:“是天下的皇帝,也是你的男人。”
這話也不算錯。他是她的男人,可她不會是他唯一的女人。
她戴支簪子還挑鑲寶的或是攢珠的,杏兒吃顆果脯還分櫻桃的或是話梅的——有的選,為什么不選?選更好的、更喜歡的、更新鮮的。
這會兒計較太多也沒什么用。將來他不再喜歡她了,慢慢遠了是最好的,別到最后厭惡了她就是。
她冷不丁抬起手,遮住皇帝的眼睛:至少別當著她的面露出厭惡來。
皇帝不解。黑暗中,只感受到她掌心脈絡的搏動。他貪戀這種與她肌膚相親的溫暖。
閉著眼睛,他準確地尋到她的唇。
第二天起身,外頭仿佛比平日亮些,皇帝還當是時辰晚了點兒,一看掛鐘又沒有。穿戴整齊了,讓梳頭太監進來時,才知道是下雪了。
情不自禁地揚起了嘴角,對那太監來了句“動作快些”,三下五除二束好了髻,便將人打發下去,一面自己戴了冠,一面往內間走:“寶珠,下雪了!”
“真的?”寶珠登時掀了被子坐起來,扣好寢衣,穿上小襖兒,再披一件斗篷,就要到外頭去看。
“你等等!”皇帝連忙攔住,瞪她一眼:“顧頭不顧腳。”找了雙麂皮小靴來,蹲身彎下腰握住她的腳——趿著軟底鞋踩了這幾步路,已經有點冰了——包在手里捂熱些,這才套上絨襪,穿進靴筒里。
寶珠懶得再尋椅子坐下,便將手撐在他的肩膀上,借著他站穩當,指頭印在兩肩的日月紋上。不知是不是被風吹著了,她鼻子有點堵,說話也低三度:“您以后寵別人時,可以不替她穿鞋嗎?”
皇帝自下往上看住她,仰視的姿態也無損他睥睨眾生的氣派:“你要招我是不是?”
昨晚水磨工夫夠綿長,她才沒嚷著這兒酸那兒疼,如若不然,她這會兒還能活潑亂跳地要去看雪?
是今年的第一場雪。去歲錯過了,往后都要兩個人一起賞。
“下得不大。”寶珠伸手接了一瓣在掌中,轉首對皇帝道:“只是怕地面濕滑,您路上可要當心些。”
皇帝答應了,在她耳垂上捏了捏:“好了,快進去吧。看樣子這雪一時半會兒還不會化,等我回來時咱們再玩。”
寶珠笑著點頭,破天荒地沒有勸他別來,皇帝越發欣喜,把她身上的斗篷緊了緊,催促著她趕緊進屋,等親手把門關上了,方才抬腿離開。
依舊走的東邊兒單開的門。一行人都不曾注意到,西頭廊道中,還藏著一道纖薄身影。
云梔靠在廊柱后頭,心亂如麻。
她記得那個被簇擁著的男人。在秋波橫,薛盟幾個也是這樣殷勤地待他的。
那才是天人一般,高貴而淡泊。云梔只見過他那一回,卻是終此一生也忘不掉。
找到折柳巷的人只告訴云梔,進了侯府要籠絡住傅橫舟,讓他對自己言聽計從,偏心到她把寶珠處置了也無妨。
作為回報,她父親的冤屈可以被翻案。
勢不如人,她除了答應別無他法。不想等進了傅家,又遇上從前驚鴻一瞥的人。
能摸清她的家世、承諾為她父親翻案的人,也忌憚他的權勢地位嗎?
那么她處置了寶珠,他又會作何反應?
云梔一面想,一面退出東跨院。纏過的蓮瓣輕悄無聲,就連來時的印跡也很快被新的落雪遮蓋了。
她本想神不知鬼不覺,誰知才過夾道,就撞上傅橫舟。
“云梔。”他溫聲喚道,不復秋波橫里的靦腆微窘:“我命人尋了雙油殼簍給你,今日才得著,恰巧就積雪了,正好可穿。”
油殼簍便是專給小腳套在外頭的油靴,不是難得之物,卻可見他的細心。
云梔接在手里,雙手抱著,又向他蹲了蹲福:“多謝侯爺。”眼梢微抬,含羞帶怯地睇了他一瞬。
傅橫舟不由得往她跟前走了一步:“你…去哪兒了?”
“去東跨院給夫人請安。”云梔道:“她因為我受了老夫人責備,我心里很過意不去。只是去得不是時候,夫人還沒起身。”
傅橫舟道:“她不會放在心上的。”自己也覺得這說辭勉強,又圓了回來:“她是豁達的性子,萬事不經心——你以后也用不著去那院里站規矩。”
越發奇了。云梔暗暗敁敠:難不成他其實知道?
是了。薛誓之都要捧著的人,他更沒有道理不仰其鼻息。
云梔感到一種悲哀,為傅橫舟,更為她自己。
兩個人一道回夾道房去——堂堂正正的靖寧侯!帶著他的姬妾們住在該給下人們住的房舍里。
籠在油殼簍里的小腳點在薄薄的雪地上,輾轉伶仃。
雪停的時候,會更冷些。依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