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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沒搭腔,寶珠蹲身行禮,被她上前來拉住了:“我猜著了,必然是寶珠在這兒偷著吃獨食,被皇爺撞了個正著,要拖下去打板子呢!”說著又在寶珠鼻子上刮了一下。
皇帝卻不需要她給的臺階,負著手率先回太后那邊去了。
善善輕嘖了一聲,眼睛往桌上一掃:還有一碟荷葉糕沒有端走,便讓寶珠拿著:“就說這個要熱熱的吃個軟糯,才剛蒸好,耽擱了一會兒。”
其實那邊等著的人哪個不知道她是和皇帝待在一塊兒?只是不催不行,催也不好挑明著催。皇后和恪妃、寧妃都不想來觸皇帝的霉頭,她臨危受命,插科打諢地尋了過來。
也看不明白這兩人在鬧什么別扭。善善站在她自己的立場上,當然是希望寶珠能夠來和她作伴的,便是后來居上也不打緊——那份恩寵,別人爭不來,不如巴望對方升到一人之下,也能提攜提攜自個兒。
然而話說回來,太后要是有心成全他們倆,當年選進東宮的房里人,又怎會沒有寶珠?
說來說去,后宮是女人的一畝三分地。其中明里暗里的規矩行事,不一定是正房嫡妻說了算,或許是哪個當權的妾,或許是有資歷有功勞的姑姑,但是,決計不是皇帝一個男人左右得了的。
皇帝陪著太后用過了早膳,耐著性子又聽她們扯了一陣閑篇兒,便說早前和薛盟約好了,要上南囿看馴馬。
太后漱過口,拿帕子掖了掖嘴,說:“才吃了飯怎么能急著趕去?正好我也要回仁壽宮了,你陪著我隨性兒走走,消消食再去不遲。”
皇后等人一聽,知道這是母子倆單獨有話要說。她們便知趣地將二人送出來,蹲過禮各自告退了。
太后又讓人單給寶珠拿一把傘來:“瞧我這記性!你去告訴皇后主子一聲,那珍珠我讓配了鏨金花托穿成手釧,回頭尚工局做好送去了,叫她只管自己收著。”
寶珠“唉”了一聲,福一福,便舉著傘快步去攆皇后一行人了。
一支走她,皇帝就明白太后要說什么了:“你今兒怎么專挑起寶珠的不是來了?一年大二年小的,小時候還不這么使性子呢。”
又是這套說辭。皇帝分得清什么是兄妹之誼、什么是男女情'愛,可她們都是這樣,存心要將二者混淆。
寶珠究竟有多少顧慮,他說不準,可太后的不贊許,必定是最重要的一層緣故。
他始終想不通,一個是親生的兒子,一個是看著長大、貼心貼肺的姑娘,母后為什么就看不得他們好呢?
從前因為皇考心血來潮,他說要討寶珠的話,母后是聽見了的。彼時堅決不許,還算在情理之中。如今為什么還不能改變心意呢?
不是沒想過,直接再求母后一回。可自己被駁斥了倒無妨,他不想寶珠被記上一筆。
片刻,他只郁郁道:“朕沒挑她的不是。她說了,要一輩子伺候著您,只沖這個,朕也不能為難她啊。”
太后聽得笑起來:“還是小孩子口氣。今兒恰好滿十八了吧?早幾年就許諾過,要給她好好訪一門親事,卻耽擱到如今。”
果然如此!怪道寶珠說什么也不肯充后宮呢,原來一直有母后給她仗腰子。
“先前想挑個斯斯文文的讀書人,恰巧出了南北榜那樁事,可見讀書人心眼兒多是常事,寶珠太善性兒,未必降伏得住。”太后看得見皇帝臉上作色,卻依舊往下說:“上回聽說有個姓魏的侍衛,你又把人放到外頭去了…”
第60章 .六十烈馬
“皇爺!皇爺!您慢著點兒…”
“皇爺!表弟!別傷著它了…”
未經馴服的烈馬嘶鳴著,一邊暴怒地狂奔,一邊不住地高高揚起前蹄,試圖將馬背上的人甩下去。
梁總管和薛光祿則一左一右,跟在馬屁股后面氣喘吁吁地追趕,還總忍不住扯著嗓子嚷嚷幾聲。
至于本該為貴人們表演馴馬的馬奴,反倒毫無用武之地,愣愣地立在一邊,為馬背上的皇帝暗捏了把汗。
薛盟愛看馴馬。每每得了標致矯健的良馬,總要牽來給皇帝過過目。皇帝自己更擅此道些,從前也親自下場過幾回。
可馴馬要的是臣服,又不是為敵。薛盟看皇帝今日這架勢。根本是在哪兒憋了口氣,上這兒撒火來了。
要是別的情形下,薛盟早夾著尾巴唯唯諾諾了。眼下卻不成——這匹馬性子烈得出奇,再糾纏下去,人和馬都要遭殃!
“救駕!救駕!”局勢突變,小篆恨不能雙手雙腳一齊在地上跑,務必要趕上去接住——皇帝讓馬顛下來了,卻還不肯松手,攥著韁繩被拖行起來。
薛盟看得肝膽俱裂:皇帝要真有個什么事,把自己全家填上都不頂用。
情急之下又找那馬奴:“想法子啊!就站干岸吶?”
馬奴后背一凜,低頭應下:“奴才明白!”
什么法子?自己就地滾過去,擋住皇帝,再讓馬蹄落在自己身上——一命抵一命,這是他祖上積德。
馬奴咬著牙閉著眼,已經做好了殉主的準備,不料竟被皇帝一腳蹬開了。
這一腳用了十成的力,霎時把他送出老遠。皇帝自個兒也借勢躍起來,翻身重新坐上馬背,再一扯韁繩,穩穩當當地策馬轉身,徐徐歸來
救駕來遲的羽衛軍跪了一地,不是為請罪,而是發自內心地賓服。
只有薛盟這種滿腦子風花雪月的體會不到這種觸動,一副慘不忍睹的神情:“您…您這張臉啊…”
馬已經馴服了,皇帝雖然露在外頭的皮膚上全是深淺不一的擦傷勒傷,但也不是非急著處理不可。單叫了薛盟一個人,表兄弟在放鷹臺上找了處平坦的地方,坐下來說話。
薛盟又忍不住看了一眼皇帝那張臉,忽然有點不是滋味,說:“您下回要撒火,不妨叫臣陪著,或是角抵、或是習劍——畜牲不知道尊卑上下,獸性發了,總免不了反抗。”
皇帝笑了一聲,明白他是有意引自己開懷,可惜半邊臉腫著,笑也勉強。
薛盟猶豫了一下,又說:“您究竟為著什么煩心呢?若是國事就罷了,臣聽不懂;若是家事,何妨向臣發發牢騷?”
他是個聰明人。天子的國事與家事,界定沒那么分明,愿不愿意說,全在皇帝自己。
可說了也沒用。薛誓之是滿京城里數一數二的風流人物,抬進門的姬妾就有十來個,外頭山盟海誓過的更是算也算不清。明琰大長公主從不過問他后院的事,他大概也沒有體會過寤寐思服的滋味。
皇帝沉默了許久,說:“罷了。”只同他談了一陣馴馬的話,二人便起身往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