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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寶珠聽不得他說這樣的話,閉了閉眼,乞求道:“您別這么說,聽得我…萬死難辭。”
“那你為什么不要我?”這種話都不自覺地脫口而出了,皇帝也不要什么臉面了,接著說下去:“你不要我,我這輩子就像孤魂野鬼似的,汲汲營營地到處游蕩,只為搜羅一點香火,感受不到任何意趣。”
這話恰說中寶珠的傷心處,她痛得落下淚來:“您不明白…我害怕…”
他是永遠不會明白的。他說愛她,離不開她,可她真要做了嬪妃,這輩子能夠朝夕相處的并不是他,而是后宮里其他的女人們。
一人專寵的下場她已經嘗過了。重來一回,要學著勸他雨露均沾嗎?她又做不到。
“按我的心意,”她低聲自語著,“最好一輩子都在太后娘娘身邊,走到哪兒,旁人都敬著捧著;娘娘百年后,我就去給她守陵,守到死,屆時也會有人伺候我的事情,不會讓我身后凄涼。”
她見皇帝眉頭緊鎖地盯著自己,知道單說這個,還不足以讓他死心。
“便是非要跟著人,我也要三媒六聘,嫁作正頭娘子。”
皇帝抿了抿唇,道:“無論是哪家的正頭娘子,見了皇妾,一樣要跪。”他不覺得寶珠在乎的是這個:“再者,除非是吃了上頓沒下頓的販夫走卒,誰也不能向你擔保,他們今后就不納小了。”
“那我也情愿。”因為那些都不是讓她終日患得患失的人。做大房,她盡可以賢良不妒,做妾室,她也盡可以伏低做小。
歸根結底,除了他,誰都可以。
皇帝生平從沒這樣過,一張臉被人打了又打——還是他自己主動要湊上去的。
真是心灰意冷。
他呆呆地坐起身來,腳蹬了好幾下,勉強趿上鞋,想不出自己還賴在這兒做什么。
一句話也沒說,站起來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好了,如她所愿了。寶珠欲哭無淚,良久,倒笑起來,勉力整了整衣裙,又開了鏡奩,抿一回頭發。從從容容地跨過門檻,在殿外眾人呆若木雞的注目下,坦然地回仁壽宮去。
進了仁壽宮里頭,這時候再繃不住了,三步并作兩步奔到太后跟前,跪下來便流著淚磕頭:“奴婢惹了彌天大禍,這輩子都無顏再見皇上。求娘娘慈悲,舍奴婢一個容身之所,便是最臟最累的差事,奴婢都甘愿領受。”
太后大感意外:她原以為寶珠是不會回她這地方來了。過了今兒個,憑皇帝那股心心念念的興頭,還不緊趕著給她辦冊封禮?下回見,怎么也是受封過后,來給她磕頭謝恩時。
如今一看,倒是她不肯從,又怕皇帝歪纏,消受不起,回來尋自己作倚仗了。
太后暗嘆這倒是個拎得清的。宮眷的日子看著養尊處優,其中的苦楚,唯有各人自己咂摸罷了。
皇帝一個男人家,懂些什么?少攪和后妃之間的事,大家才太平。
便讓柳葉兒將人攙起來,一面道:“傻孩子,白氏二妃的事,哪能怪到你頭上?這樣哭哭啼啼的做什么?”
招手讓寶珠到自己跟前來,親自遞了一方手帕給她,含笑道:“她倆如今也都入土為安了,你不必再多想。”
寶珠這時才獲悉小白氏的死,不由一哽,借著拭淚,掩過去了。
太后又道:“脖子上傷口在哪兒?我瞧瞧——養得很好了,這會子不疼了吧?”
寶珠連忙道:“早就不疼了,只是怕污了娘娘的眼,才又等了這些日子。”
太后點點頭:“天兒熱出汗多,回來了也要時時仔細著,怎么爭著要當那些辛苦差事,還是同以前一樣就是。”
寶珠稱“是”,又說:“多謝娘娘體恤。”
太后不計較,她的日子就能照舊過下去。出了國孝,頭一樁喜事,卻是太后給秋水指了婚,配給朱太監做菜戶。
日積月累的這股惡氣,原來她打算這樣出。
寶珠心里繃得緊緊的,知道眼下自己決不能說半個字,什么都不行。
進了宮的女孩兒,按規矩這輩子都不得出,同內侍搭伴對食,也是姑且慰寂寥罷了——可這一樣講個兩廂情愿。
朱太監年紀再大個七八歲,給秋水做祖父都綽綽有余了。太后親口指婚,原不至于選這樣的相配。
可是懿旨已經發了,這就是恩典。隔日,秋水整張臉都腫著,神情恍惚,還要作出一副歡歡喜喜的樣子,進殿來給太后磕頭謝恩。
太后說了幾句勉勵的話,又賞了她一套頭面,讓她往后都不必上來當值了,安安心心地待嫁。
朱太監據聞也在宮外置了所宅子。若只談身外之物,這樁婚事倒是很風光。
風光,又荒誕。
六月初一,正逢皇帝旬休來向太后請安。恰好也是皇后一貫領著寧妃、恪妃來定省的日子。
兩邊遇上了,自然一道留下來說話。眉舒難免欣喜,皇后卻犯了愁。
皇帝用了口茶,說:“天和宮已經修好了,欽天監說明兒是個好日子,母后可愿移駕去瞧瞧?有什么不足意的,也能趁早改來。”
“天和”一名,取自《漢書》“皇皇鴻明,蕩侯休德,嘉承天和,伊樂厥福。”是天地祥和、盛世清明之意。太后雖然之前不愿皇帝這般破費,但聽說宮室落成了,到底還是高興的,點頭笑道:“好,好。咱們明兒都去。”
皇后覷了皇帝一眼,忖度他心情不錯,這才順勢接口道:“母后有個什么都不曾落下咱們呢。可巧前些日,六尚準備冊封禮服,從庫房里尋出了一匣子又大又勻稱的合浦珍珠,攏共只十二顆,別的珠子再襯不起它。便是用在妃嬪們的翟冠正中,也還是逾制了。兒臣想著,唯有母后享用得。這會兒特意捧了來,正好賣個乖。”
皇帝登基后,更倚重十二監這種內監衙門,六尚女官們不比從前威風,害怕哪一日就名存實亡了,越要使出渾身解數地討主子歡心。
皇后得了呢,也不是專程來獻寶的,而是不得不變著法兒向太后討主意——她之前著人打探過,皇帝露了一絲口風,是說待給寶珠行了冊封禮后,便輪到她們這里頭的二妃一容華了。
可不知怎的,轉眼寶珠就和皇帝鬧翻了,竟重新回到仁壽宮當差來。這里頭怕是一攤子糟亂,她原本不想過問,然而已經定了名位的幾位妃嬪總不能老這么干等著,她身為皇后,不能對底下人的委屈坐視不理。
太后聞言便笑:“什么享用不得?你自己拿著穿個釧兒戴不好?倒是個實心孩子。”又問皇帝:“冊封禮定在什么時候?那冠服重得很,該選個涼爽些的日子,少叫她們遭點罪。”
皇帝應了一聲,甕聲甕氣道:“小輩兒們的事,朕原說往后稍些也不妨,還是母后思量得周到,回頭讓欽天監盡快選個宜人的日子,要不再想涼快,真得等到秋后去了。”
余光瞥見皇后往寶珠那里瞧了一眼,皇帝暗說你看人家作什么?人家四平八穩的工夫可比你足得多,你哪學得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