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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算算時辰,皇帝早該走了。要等到下一旬,不知會不會還有變故?
“怎么就在大太陽底下走著?”這一聲實在讓她又驚又喜,猛然抬頭,皇帝也沒坐肩輿,就這么披拂著日光朝她走過來。
寶珠正要行禮,已被他一把攔住了,捉起手端詳起來:“那個大臉盤子宮女說你燙著手了,我瞧瞧。”
寶珠忙把手抽回來,當著旁人,總不便呲他,只好說:“勞陛下垂詢,奴婢沒事兒了。”略一斟酌,正要開口,又往兩旁看了一回。
皇帝心里一動,忙讓小篆接了跟著寶珠那小內侍手里的藥,又給了個沉甸甸的荷包,把人給打發了,自己將東西送到聽差房去。
至于御前這幫人,向來被小篆敲打得個頂個的識趣,都跟在那小內侍后頭,一道退下了,直像是要追著瓜分人家的賞銀似的。
閑雜人等都沒有了,皇帝不自覺地清了清嗓子,輕聲道:“咱們到那邊花蔭底下說話吧。”
寶珠一忖:曬著他確實不好。便點點頭,二人一道往陰涼處走。
為安危起見,宮里面不興栽種高大的樹木。這一處不過是依附著架子攀生的紫藤蘿花,正是盛開的季節,但因為在國喪中,淺紫的花兒盡數被除去了,僅剩下嫩青的藤蔓,隱約亦有一股幽淡的香氣。
刺目的日光被這些藤蔓柔柔地攏著,清凌凌地降落下來,點綴在寶珠的發絲和衣裙上。
而她的臉龐無須任何點綴。
皇帝注視著她,熱烈的目光里全是繾綣的愛戀。
若沒有上一世的教訓,任誰都不能在這樣的目光里清醒自持吧。
時隔多年,其實已經不怨他了。當初許多事,實在是情勢所迫,由不得他或者她選擇。
但如今既然已經清楚,眉舒不喜歡她、太后也不樂于看見她過分專寵,她不想再次落到人人嫉恨、孤立無援的境地。
有時候看著白太妃的行事,寶珠會忍不住想,除了主動算計他人,自己那時候的處境,和她也沒有什么不同。
她斂了斂神,將適才遇見四皇子的事和盤托出。
皇帝聽得暗笑:老四原本算得生性聰慧,偏偏被白氏那蠢婦教得太小家子氣了,不得不說有些可惜。那等矯揉造作的作派,也只能騙騙眼前這傻子。
這傻子心軟,還顧念著自個兒。
遂輕描淡寫道:“老四心思也太別扭了,回頭借母后的名兒派個御醫去瞧瞧,我就當不知道這回事兒。”
沒法兒走路了還這么能搬弄是非,正好讓御醫順便給她長舌的毛病治治根。
身邊伺候的人也得再梳理一遍,連著她那侄女宮里的一道,不能再由著她們攪和。
朝廷里的事情一大堆,這些個女人放著清福不享,還要來裹亂。
母后么,母后不是鎮壓不住,是凡事都要和他通過氣兒。
白氏那一嗓子嚎得真是好,少說也要保她三年五載不會“病逝”。
旁人心里有疑影兒他都忍得住。也震懾得住,他不愿生他養他的人也這么想。
此外便是寶珠。
寶珠仍皺著眉頭:“白太嬪原本來托我求情,我讓她回去問問清楚,她就再不來了,不知是生我的氣,還是——白太妃,究竟是怎么得罪你的?”
要據實說嗎?不說,怕她進一步胡思亂想;說了,怕她聽信那些流言。
翠虛翠微確實不是他的人,但確實為他所殺。服用丹藥確實是皇考自己的意愿,但他勸說一次無果后,確實再沒有阻止過…
他預見到了丹藥對父皇的摧殘,而后聽之任之。
就連他此刻的慙悔,也是因為,他已經坐上了皇位。
他怎么能讓寶珠被自己嚇到?
皇帝無奈地搖搖頭:“她說,皇考是為我所害…”
“胡說!”寶珠的反應卻完全出乎他意料:“那些道士是她引薦給先帝的,丹藥是她伺候著進的,她自己都陪著用,還想給四殿下也用。這會兒怎么如此顛倒起黑白了?”
皇帝見她這樣義憤填膺,不禁莞爾,反過來勸解她:“罷了,這事我自能處理妥當,你不用再理會了。”
又把嗓音壓低了些:“后妃們的冊封禮都還沒辦,等過了百日,讓她們沾你的光,你辦了,她們就辦。”
寶珠只覺兩耳“嗡”的一陣,聲響不絕,竟一句回絕的話都想不起來了,只說了一句“奴婢告退”,慌不擇路地從皇帝面前擦身而過。
怎么就到了這一步?寶珠懊惱極了,仿佛從前對皇帝說過的那些話全都白說了。可轉念想想,這種情緒何嘗不是恃寵生驕:皇帝要冊封誰,那就是給了誰天大的恩遇,輪得到那個人甩臉子說不愿意嗎?
但天地良心,她真的不愿意。
要如何對皇帝說?她不是心里沒有他,但正是因為滿心都是他,所以才害怕自己無法自拔。
他不會信吧。因為先帝的事,他心底其實是猶疑的,所以她才有意那樣開導他:人生在世,往往只能論跡不論心。
這會兒如何能翻臉無情,反口回絕他?
還有什么理由?告訴他,太后不喜歡、眉舒不喜歡?那跟進讒言、上眼藥有何異?
他正是躊躇滿志,再料想不到將來的許多為難。她的任何說辭,都像是搪塞。
再不然,就只有指望太后了。寶珠背脊一凜:由太后作主,先為她賜婚。
眼下火燒眉毛的,上哪兒去找可賜婚的人?即便是有,又如何在娘娘面前提起?
任憑她怎樣一籌莫展,日子依舊如江河入海般流逝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