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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還是依了柳葉兒的法子,只在皇后起居的屋子里生兩個爐子,橫豎她們如今剩下的都是近身伺候的,總要一塊兒捱過正月才好。
到了除夕這日,她們決定吃鍋子。小廚房的許多東西都見了底——再儉省也有這么一天——雜七雜八的葫蘆條兒、扁豆干、粉絲、黃花菜都放進去,只加了些鹽,面上鋪了一圈腌制過的豬肉片:得虧鳳儀宮被封前,常姑姑把沒吃完的肉,瘦的拿鹽酒抹了、肥的煉了油,才能存到如今。這些十來歲的姑娘生平頭一回知道,挨餓受凍是真的可以逼死人的。
又取出最后一壇三白酒來:再捉襟見肘,過年總該有個過年的樣子。
皇后換了件紫紅的長襖,寶珠她們也盡可能地穿上鮮煥顏色,大家也不安席,依著長幼坐下來,皇后將眾人看過一圈,笑道:“去把你們常姑姑也請來。”寶珠答應著去了,杏兒也跟上來:“常姑姑必不肯,我和姐姐一道把她架過來!”
患難與共的人,仍應有值得堅守的德行體面,卻無須拘泥于可有可無的尊卑體統。
陳年的三白酒更加醉人,胭兒喝得熱意直往天靈蓋上沖,秋月挑了一筷酸齏,不禁笑道:“奴婢在家時,阿娘也常做酸齏過冬呢。”除外去了的玉珠,只她也是京郊采選進宮的。
柳葉兒瞥了她一眼,皇后卻沒放在心上,將寶珠摟在懷里,一面道:“你們沒經過,大徵定鼎前,王師行軍路上吃的最多的,就是這白肉鍋子。”
寶珠被一室熱氣熏得雙頰通紅,頭枕在皇后膝上,眉眼餳澀,朦朧間竟覺得,只要大家平平安安的,這種千里共嬋娟的日子并不壞。
而兩千余里之外的嶂淶王城,局勢則劍拔弩張。
若不是王城以外的各城池全部失守、駐軍潰逃,放眼便是一片生靈涂炭,太子真以為嶂淶國君是與青禾聯手,使出了一招誘敵深入之計。
問題也正在于此。國君無法號令地方,地方的情報也不能及時到達王城。厲兵秣馬的三千男兒,在第一次交戰時,完全被一萬八千多敵軍迎頭痛擊。
奇恥大辱。太子立刻下令,大徵的將士們在王城軍營休整待命,又急傳信給率余下二千人渡江的首領,火速上報朝廷,請求增加兩萬精兵外,還要配備新式火器——這是最緊要的,先把青禾兵馬趕出嶂淶境內,之后免不了還有海上惡戰。
嶂淶沒想到青禾有火器就罷了,大徵竟然也沒有提防。
這封蓋著帥印和太子鈐印雙重保障的信件在八月中旬由飛騎送出,九月,朝廷增派一萬六千人,半數為騎兵,半數為水師,沒有火器。
血肉之軀如何抵擋銃炮的威力?這兩萬余人,是到異國他鄉送死的!
太子知道,父皇這是強逼著他反。不論他是棄軍叛逃,還是與青禾國結盟,攻回大徵,父皇都有足夠的兵力鎮壓他,誅殺他。或者,他身邊的副將李還就有一道事急從權的特旨,但凡自己露出半點動搖之意,便會被就地正法。
置之死地而后生,沒那么容易。
之前制訂的行軍策略全部推翻,大徵的軍士們如今只能和嶂淶士兵們一樣,死守王城即可。
嶂淶國君已經被妥善地安置在遼州境內,也算沒有后顧之憂,然而嶂淶的勇士們卻大失所望:他們千方百計請來的上國王師,不該如此畏葸不前。
嶂淶將領的焦躁太子看在眼里,多番好言相勸卻收效甚微,也就三緘其口了。
殊不知太子本就耐著性子,在等遼州船商給他運兩臺紅夷火炮來,這物件過不了明路,不到最后一刻都做不得準,嶂淶人腦子不靈光,怎么能預先透給他們知曉?
等大炮當真漏夜被送進嶂淶王城,太子這才略松了口氣,嶂淶將領卻暗里有點不服,認為大徵挾物自傲。
兩門火炮大顯神威,青禾軍隊卻也鍥而不舍,退無可退時,又有大船載著增兵登岸。
這一仗,就這么膠著到了年末。
彈藥尚充足,軍餉稍有短缺,但幾近荒涼的孤島上,銀兩也不是那么不可或缺。
最尖銳的爭端暴露出來了:是軍糧。
大徵軍隊出征時,國朝撥了三萬軍餉,而糧草因為一路涉江渡河,不便多備,由嶂淶一口應承下,王城可以供給。
起初,他們將精米白'面讓給大徵將士,自己只吃糙米雜糧,太子彼時便知這樣做不能長久——戰場上最忌高人一等,沒人會拼死去救待遇與自己天壤之別的“同伴”。
于是兩國兒郎不分彼此,親如手足地并肩作戰了一段日子。
偏偏今日除夕,一個大徵士兵去取白饅首時,被一個嶂淶士兵劈手打了過去。
二人互不相讓,立時扭打起來,隨后,兩邊的同伴們也加入了混戰。
太子、李還與嶂淶將領正在殿中議事,聽見喧嘩聲趕出來時,場面已經難以控制了。
嶂淶將領連聲喝止,太子冷眼看了一時,慢慢鼓起掌來,寒聲道:“好,精彩得很。本宮瞧著當中那兩個甚是勇猛,明日退敵就全仰賴他倆了。”
騷'亂的人群這才漸漸平息下來,被點名的那名嶂淶士兵卻梗著脖子,猶是不服:“太子殿下,上國的威風咱們已經領教過了,什么時候才能讓青禾的賊人也領教一番呢?”
“住口!”嶂淶將領雖立刻斥了一聲,但心里和他想得也是一般:青禾與嶂淶都深受上國文化熏陶,重視除夕正旦這樣的節日,暫且休戰,可過了這幾日,還是不進不退地對峙著嗎?
他們的糧草也要告罄了啊!這些大徵將士為何不能將青禾人徹底驅趕出嶂淶?
大徵的士兵們同樣咽不下這口氣:他們是大徵的子民,效忠的是大徵君主,何以被這屬國小臣呼來喝去?
一場械斗暫且被扼住了,但不論是誰,恐怕今夜都無法入眠。
太子屋中的燈火還未熄,李還站在地心,正躬身回稟著:“…兩艘船吃水極深,將士以外,多半還有重型火器。殿下,我們的兩門火炮,撐不了太久了。”
“你之前說,青禾國的主帥,是佐清家的長孫?”
“是。”李還眼中跳動著兩團火:“佐清一族的爭斗,從未停止過。佐清榮一死,整個青禾都會動亂。”
第49章 .四十九玉璽
這一年的孟春冷得異樣。元宵節夜里宮中沒有放煙花,寶珠便勸杏兒:“睡吧,你別再受涼了。”
秋月和胭兒先后病過一回,除了熬姜湯,再沒有別的辦法,如今縱好了,可放眼整個鳳儀宮中,泰半的人看著都病懨懨的。
那口精神氣,好像掩埋在連綿不絕的大雪里了。
如今杏兒、胭兒和秋月都搬來同寶珠一起住了,人多暖和,她的屋子也住得下。柳葉兒住在皇后寢間外側,只秋水還單住。
杏兒答應一聲,而后跪在床上,對著燈雙手合十,默念了幾句話,方才重新睡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