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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后還蹕途中,皇帝病勢依舊不見起色,不得不由太子代閱奏章;御醫再四斟酌藥方,終日如芒在背。
圣躬違和,車馬不敢延擱,同樣不敢疾行,皇帝日益不耐,肝火愈盛。這一日,御醫方才請過脈,太子正扶父皇躺下,皇帝突然暴怒,手握成拳,捶著床板喝問:“皇后何在!”
皇后一言不發,寶珠無奈,只得匆匆從外間進來,跪下來稟道:“皇后娘娘正為皇爺嘗藥。”
皇帝睜大了眼,分明不信,竟掙扎著要從床上起來,親自去查證。太子與寶珠連忙竭力勸阻,終于,皇后捧著藥,不緊不慢地走了進來。
她不說話,也不行禮,端著熱氣氤氳的藥碗,就站在皇帝跟前,兩個人互不相讓地對峙著。
那藥碗是薄胎瓷,一旁侍立的宮人害怕燙著皇后,踟躕著想上前來接手。
寶珠不動聲色地攔住了她。這么僵下去也確不是辦法,她想了想,取了一塊手帕,硬著頭皮欲替皇帝遮在襟前。
太子代她做了,又喚皇后:“母后,交給…”
皇帝執拗得很,硬聲道:“讓她來。”因為氣息不足,說完又咳嗽起來。
皇后無可無不可的模樣,穩穩當當地在床前杌子上坐了,又想起什么,吩咐寶珠把碗中的瓷勺換成銀的來。
皇帝愈加瞪視她,卻到底一勺一勺地喝了她喂來的藥汁。
所謂病去如抽絲,御醫提心吊膽開出的幾副藥,如今總算慢慢起效了。
皇帝只要皇后一個人侍疾,大小事一概不準假手他人,連太子都被攆出來了,寶珠更不會杵在跟前。
龍體漸安,大臣也好,宮人也好,都悄悄松了一口氣。寶珠守在王帳外頭,夜風帶著露氣,稍稍有些冷,她活動了一下身子,但并不覺得難捱。
露似真珠月似弓。她抬頭望著天幕,時辰不早了,天色卻不是純黑的,依舊泛著深藍。遙遙的,有一兩聲醇厚的音色,不悠揚,但莫名動人。她覺得心里很寧靜,信步走著,向那聲音走了過去。
躍動的火堆前,明明晦晦地能瞧見一個人的身影,是太子。他回過頭,手里拿著個寶珠不認識的樂器。
“葛梭王子輸給我的。”他對寶珠笑著招招手,寶珠走上前去,聽他介紹這東西:“叫鹿哨,圍獵的時候吹起來可以誘捕鹿群。他這個比實際用的小得多,裝飾罷了。”又“嗤”了一聲:“不知道能不能號令葛梭將士。”
寶珠在他旁邊坐下,聽了這話不禁笑起來。太子道:“我特意走遠了來吹著試試,還是傳到父皇母后那邊了嗎?”
寶珠搖搖頭:“要留神才能依稀辨出來。皇爺和娘娘不會注意的。”說完,嘴邊的梨渦藏不住地再度浮現。
“笑什么?”太子問:“這聲音很難聽?”
“不是的。”寶珠只好道:“我在想,若是皇爺和娘娘早些和好,在圍場時我就能自在逛逛了。”
她不知道,她很久沒有在太子面前說這樣的任性話了,很久沒有這樣卸下防備了。太子看著她的眼睛,才明白當她真正看著自己的時候,目光明亮得他可能一輩子忘不了——無關篝火。
他低下頭,去輕吻她的眼睛。
第12章 .十二笄禮
寶珠閉上了眼——出于本能——但沒有躲開,眼瞼上傳來一陣戰栗,辨不出是來自太子的嘴唇,還是她微微顫抖的睫毛。
片刻,她重新睜開眼,太子依然望著她。誰都沒有說話,在這個月淡星疏的秋夜里,言語仿佛是多余的。
席天慕地的感覺使人慵倦。目之所及,不過面前一堆篝火,身旁一個人。
還有不成曲調的鹿哨。
待到皇帝大好,他們離皇宮也只有一日的行程了。
安營扎寨,燒火造飯,各司都有條不紊地忙碌著,歇息得也更早些,都想的是養精蓄銳,明日順順當當回鑾。
寶珠將帝后的晚膳分別裝進食盒,和杏兒一起送到御帳里,問了安擺好桌,便又行禮退下了——皇帝與皇后的關系雖緩和下來,但仍時有拌嘴,只要她們這些人不在跟前聽見,倒也無傷大雅。
晚膳一貫清淡,宮人更是簡單,無非是各色果豆熬的粥與幾樣小菜點心。
今天是栗子粥。熬得太稠,寶珠舀了幾口,便吃不下點心了。閑著無事,索性又整理起行李來,免得明日拔寨時再手忙腳亂。
沒收拾多會兒,外頭的天色暗下來,寶珠起身去點燈,就見太子從帳外走過來:“怎么只有你一個人在?”
行營在外,為安全考慮,無論是什么身份的人,都沒有單獨住一頂帳子的。
寶珠點了燈,罩上防風紗罩,道:“她們還沒吃完飯呢,一會兒就回來了。”
太子一笑:“也罷。”吩咐身后一個小內侍:“你在外頭守著燈火,有人回來了再走。”
轉頭對寶珠說:“明日便回去了,趁著這點兒工夫,我帶你騎會兒馬吧。”
“這…好嗎?”出口的話雖還在猶豫,雀躍的神情卻騙不了人。寶珠向那小內侍道一句“辛苦”,腳步已經跟著太子走出去了。
“我帶你騎馬,你倒只謝他。”太子佯裝不滿,指著樹樁上系的兩匹馬:“矮些的歸你——別忙,先和它打個招呼。”
這些關竅寶珠卻是知道的。她走到馬兒跟前,讓它可以觀察自己,然后從隨身的香囊里拿出一塊飴糖,喂給它吃了,又伸手讓它嗅一嗅自己,再撫一撫它的鬃毛,慢慢將它們梳理順滑。不多時,這匹溫和可親的小馬便俯下身來,愿意將寶珠駝到背上。
太子因她表現得游刃有余,便沒有插手,見此情形,不禁道:“看來你和它投緣得很。”
寶珠沖他笑了,兩手抓住韁繩,一腳踩蹬,便要上馬,誰想腦子里馴馬的記憶還在,這具身體卻是沒有記憶的,手心一滑,險些跌坐在地。
所幸太子立刻伸手扶住了她,想了想,說:“一時半會兒是學不會的,我教你如何坐穩,牽著你在那片林子外走一圈,好不好?”
寶珠搖頭:“怎能由殿下為我牽馬?”
太子清楚自己拗不過她,雙手抱臂,說:“那好,你自己來。”
寶珠咬咬牙,暗中又拿手絹擦了擦手心的汗,墊在韁繩上,再次試圖翻上馬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