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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了,我在這等一會兒,周景平要是沒回來,您也不用告訴他我來過。”
阿姨點頭說好,留下周嘉魚一個人坐在客廳里,等著等著,周嘉魚覺得無聊,干脆想著去二樓的書房里等,那里視角高,還能看到對面那顆大楊樹。
周景平的書房平日里連續弦曹蕓都很少進,門沒鎖,書房的窗子開著,桌上還放著周景平沒看完的一本史書。
周嘉魚無意掃了一眼,打算去窗邊找王謹騫,這一眼,讓她倏地愣在原地。
周爸爸沒看完的書頁上被一張照片夾著當書簽,風把書頁吹的掀了起來,露出照片中隱約的人像。
那是一張人像特寫,有點老舊的彩色照片中,一個女人穿著那個年代特有氣息的復古襯衣,頭發柔順的披在肩后,一雙眼睛深邃明亮,正在對著鏡頭淺笑。只要一眼,便能看出女人年輕時的風華絕代。
周嘉魚腦子一片空白,忡怔之間,聽得身后周景平咳嗽一聲。
☆、第五十章
“前兩天拾掇書房,無意間找出來的,忘了收起來。”
周嘉魚捏著那張照片,背對著周景平,忽然冷笑一聲。“放著前妻的照片在書房里,你就不怕現任的周夫人生氣?”
她轉過身來,朝著周景平揮了揮手里的照片,周嘉魚臉上明艷嘲諷的笑容與照片上的人相重合,晃得讓年近五十的周爸爸竟然有一刻的恍神兒。
“周景平,你真讓我惡心。”
“一面和舊情人廝守快二十年讓我見識了什么叫真愛,一面又在四下無人的地方拿著前妻照片兒演什么夫妻情深,男人都像你這樣嗎?吃著碗里的看著鍋里的?你別忘了,當年催著離婚又緊接著再娶的人是誰!!!”
最后一句話周嘉魚近乎嘶吼,生母熟悉的面容就像是打開了她心中潘多拉的鑰匙,讓她這些年對于父親母親的怨恨盡數而出。
二十多年前的那一樁荒唐的婚姻,傷害的,不僅僅是一個家庭。
周嘉魚忘了今天來只是想看看許久不見的父親,忘了今天只是想緩解一下自己和周爸爸原本就僵硬生疏的父女關系。
她與父親面對面站著,揚著頭,臉色氣的發白。“你這個家,我多一分一秒都不想再呆了。”
周景平聽了她的話不僅沒有生氣,反而慢慢走到書桌后的椅子上坐了下來,平心靜氣的把周嘉魚用力甩在桌上的照片收好,趁她奪門而出之前把人叫住。
“嘉魚,我知道,這些年你一直因為這件事在怪我。”
“可是,我也有我的苦衷啊。”蒼勁渾厚的男聲無奈嘆息,帶著自己對這個女兒的無可奈何和無能為力。“大人之間很多事情不是你用你的理解就能說的通的,我們有我們的難處,但是我一直都希望你能明白,當初我和你媽媽分開,和曹蕓當初帶著孩子來一點關系都沒有。”
當初周景平和徽商胡家的幺女兒離婚,隔天就有遠在懷城的年輕女人領著孩子找上門來,那時候周嘉魚才五歲,偌大的周家大宅里只有她一個人。
她打開門,看著門外消瘦的女人,再看著和自己年齡相仿穿著樸素藍格襯衣的女孩,忽閃著大眼睛不知如何是好。
后來,周嘉魚也不知道到底是發生了什么,那個年輕女人帶著小女孩住進了她的家,她的爺爺奶奶耐心的哄著她,要周嘉魚叫那個女人阿姨,叫小女孩姐姐。
后來過了幾年,懵懂的周嘉魚才從別人那里得知,那個女人就是傳說中只在童話故事里聽到過的,后母。
說起曹蕓,還是周景平年輕時的一筆風流債。
當時周景平家鄉在懷城,高中的時候談了一個女朋友,后來周家舉家搬遷到北京讓周景平在北京上大學,這個女孩為了不跟他分開,也努力學習同周景平報一樣的志愿,兩人一起在大學校園里度過了四年純樸甜蜜的戀愛時光,那個時候,周景平常常騎著自行車載著曹蕓在學校兜風,兩人一起去學校的圖書館鉆研題目,一起在白雪皚皚的冬天帶著棉手套棉大衣去食堂吃飯,原本約好大學一畢業就結婚的。
可是沒想到變故出現在大學畢業以后,周家原來早早的就為兒子安排好了出路,當時周家主事兒的人和前來這邊做生意的胡老爺子交好,兩家為彼此的前途著想,干脆就背著孩子結了親家。
周景平的母親怕曹蕓阻礙孩子發展,特地帶了一筆錢勸曹蕓離開。
周景平被家里軟禁著出不去,曹蕓一個小地方來的小鎮姑娘,在這個城里無親無靠,周家胡家兩家勢力不小,她被逼得沒法,只哭著拿錢走了,還跟周媽媽發誓永遠不出現在他們面前。
周景平到底是缺了些男孩子的血氣方剛,雖然對于曹蕓離去后悔不迭,也還是經不住家里的逼迫威脅,同胡老爺子的女兒結了婚。
在一樁一切以利益為基本的婚姻中,兩個主角總是不幸的,在周景平的事業越發順風順水的時候,他的家庭也開始瀕臨破碎,夫妻兩人雖然每晚躺在一張床上,卻愈發的貌合神離。一個的重心全都放在了自己的工作上,一個將自己的命運寄托在了遠在大洋彼岸的青梅竹馬上,夫妻兩人僅有的交流也僅限于早上的一句早安,晚上彼此沉睡時對方背對著的脊背和綿長的呼吸。
最后,在周嘉魚的母親厭倦了周景平日復一日的晚歸之后,在厭倦了這樣無休止的照顧孩子料理家庭的煩瑣小事之后,終于提出和平分手。
在一個與往常無異的早晨,提著自己的行李離開了家。
面對這樣一個讓人在背后當作笑柄的婚姻,初戀情人帶著孩子的出現,顯然是給周家又蒙上了一層陰影。
誰都沒想到,當初曹蕓的離開,腹中還帶著周景平的遺腹子。
這個從一千多公里外趕來的女人,見到周景平的第一面竟然是掩面痛哭。她說,我不是想來干擾你的家庭,我是實在沒辦法了啊!孩子眼睛后頭長了個瘤,老家的醫院說如果不到大醫院來確診手術,怕是這雙眼睛就保不住了。我在懷城這些年一個人帶孩子,從來沒嫁人,為了她我跟我父母也斷了聯系,存款也不過兩萬塊錢,想要治好孩子的病……只怕還遠遠不夠啊……
周景平在餐廳里,看著闊別自己將近六年的戀人,一身碎花棉裙,頭發溫婉的別在腦后,哭的梨花帶雨。再回頭看看椅子上那個面色饑黃的小女孩兒,那眼睛和鼻子怎么瞧怎么和自己有幾分相像。
再見故人,周景平曾經心中的愧疚啊溫情啊就全都冒出來了,他先是二話不說拿錢給自己的私生女看了病,然后回家稟明了父母,周爺爺周奶奶那時候到底是覺得虧欠曹蕓的,何況那個時候周景平才剛離了婚,許多人正好盯著曹蕓母女兩個的事情不放,想著好好栽他一把,為了少些口舌議論,雖然周家再不同意,也只能憋著脾氣認了曹蕓這個兒媳婦。
至此,周嘉魚的姥姥姥爺怕她受了后母和繼姐的委屈,這才把孩子接回了胡家。
往事一幕幕的回想起來,讓人唏噓不已。
“這些年對你我自知有虧欠,可是不管你再怎么恨我們,我是你爸這點總是改不了的,說到底我和你媽雖然離了婚,對你也不曾苛待什么,不求著你對我有多尊重,至少,別一見面就劍拔弩張的。”
這是周嘉魚第一次知道有關父親和續弦的感情始末,她聲音哽咽,“不曾苛待我什么周書記,請問您考慮過我的感受嗎?”
周嘉魚挺直了脊背站在書房門口,不卑不亢的控訴著。“我就是你和她婚姻悲劇的一個惡果,你們誰都不想要,但是卻又不得不要。相比之下,她要比你狠心一點兒。”
說到這兒,周嘉魚自己控制不住的往下掉眼淚。“我被她扔在你身邊,這些年你不得已背著父親這個頭銜來照顧我這個女兒,生怕讓外人挑出你一點過錯讓你的名聲蒙羞,你們的過去跟我無關,我管不著也不想管,可是如果你做不到負責盡職,就別拿一個好女兒的要求來命令我!”
周景平動了動唇似乎想說什么,看上去被氣的不輕。
父女倆的談話像是進入了一個死胡同,周嘉魚心里有怨氣,總是無法說服自己放下父母那一輩人帶給她的傷害,而周景平作為一個父親有高高在上的尊嚴,怎么也不肯跟周嘉魚說他的真實想法。
周景平閉眼擺了擺手,似乎很累。“不說這個了,你今天來找我,有事兒?”
來這鬧了這么一出已經夠諷刺的了,周嘉魚說了句沒事頭也不回的就往外走,周景平忽然睜眼在她身后不輕不重的問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