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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嘉魚這一夜睡的很累,夢里接二連三的畫面讓她掙扎著想要醒來。
她依稀看見自己在空蕩鑲滿落地鏡子的畫室里,滿目油彩,她努力跑著,似乎想找到什么。可是任憑自己再怎么跑,也始終跑不出鏡中這個怪圈。她夢到自己在瓢潑大雨的下午,拄著一副拐,腳上纏著厚厚的石膏站在廣場上痛哭失聲,她想追上去,可是腿卻不聽使喚,拐被扔在地上,她跌坐在滿是雨水的磚路旁,怎么叫那人也不肯回頭。遠處路過的車里,那個纖瘦漂亮的女人朝她擺手,妝容精致的臉上滿是嘲諷。
緊接著,忽然閃回了另一張男人的臉。
倫敦,也是一個微雨天氣,她肩上背著琴蹲在美術館的門口發呆,人來人往,不曾有人給她遞上一張紙一把傘,她等的人也始終沒有來。忽然一雙皮質上乘做工精良的皮鞋出現在她的視線里,那人個子很高,高到她仰著頭,都不曾看清他的臉。他舉著黑色的傘,手柄銀色的金屬裝飾與他身上西裝的古銀袖扣相呼應。周嘉魚擦掉臉上的雨水,想努力看清他一眼,卻只聽見一道清冷男聲問她,要不要跟我走?
那張臉與昨晚記憶里的人太過相似,他若有似無拂在臉上的呼吸,他掐在自己腰側的手,以及他慢慢靠近自己的嘴唇。
王謹騫!!!
周嘉魚掙扎著從夢里尖叫醒來,滿頭汗水。
端坐在床上幾秒,看著屋里一應熟悉的陳設,周嘉魚舔了舔干澀的唇瓣才反應過來自己在哪。昨晚洗完澡就睡下的后果就是拖了一夜頭發都還沒干,身上穿著睡衣歪歪扭扭的套在身上,被子和兩個靠枕不知什么時候被她踢到了地上。
真是……,周嘉魚羞愧的捂臉哀號,心臟還處在剛才夢中劇烈的跳動里。怎么就偏偏夢到這個殺千刀的!!!像是做了一件極羞恥的事情,連臉皮兒都火辣辣的熱了起來。
床頭的鬧表早就過了叫醒周嘉魚的時候,她恍惚著拿起手機,一連串兒的消息在屏幕上。
排在最上頭的,就是來自王謹騫的一條微信。
“車讓人停在公寓樓下,鑰匙在報箱里。”
他微信頭像還是系統自帶的風景畫,一棵樹在黃昏中顯得無比蒼翠挺拔。周嘉魚匆匆看了眼就把手機扔到一邊,利落的去洗手間洗漱。
下午樂團有排練,不能耽誤。她開車往學校趕的時候隱隱感覺自己的剎車片被換過了,這車以前盤過一次山,剎車可能受到磨損踩的的時候總是不利落,她最近一直忙著也懶得去換,這回換擋停車的時候,周嘉魚明顯感覺到車況有所好轉。
趁著等紅燈的時候,她拖沓的琢磨了一會兒,拿起手機發了條消息過去。
“剎車片你換過嗎?”
對方很快回信,“是。”
周嘉魚迅速打了一串話,“你給我個卡號,我把錢打給你。”
車是原廠英國進口來的,剎車片自然也是不便宜。周嘉魚不愿意欠他這么大一個人情,想著一碼歸一碼,總不好讓人家白白掏了修車錢,何況………他也才跟自己說過最近手頭不富裕不是?
直到周嘉魚到了學校,王謹騫都再沒有回信兒給她。
c大周末通常是沒什么人的,今天到是一反常態,周嘉魚從學校大門一路進來,校園內停的車明顯比往常要多,人來人往好像每個人臉上都帶了點興奮雀躍。在美術學院的門口,更是出現了多年不曾有的堵車。
周嘉魚干脆找了個陰涼地方把車扔下,獨自背著琴往排練室走。
路上碰見美術學院相熟的學姐,周嘉魚隨口跟她打聽。“今天學校怎么這么多人,你們美院又辦了什么展覽嗎?”
學姐手里拿著厚厚一打宣傳冊,看得出來是用上乘銅版紙打印出來的。她揚了揚手里的畫片,語氣中有些驕傲。“這么大的消息你還不知道?!我們美院的驕傲回來了,人家國外歸來打算在母校辦個個人展,分文不取,現在拍賣行他一幅小作能賣三百萬,全院上下都忙著這事兒呢!”
周嘉魚一頭霧水,把琴吃力的又往肩上墊了墊。“誰啊?你們美院一幅畫能賣三百萬的人多了。去年咱學校門口那乞丐大叔就旁聽了一年,一幅油畫賣的他直接奔老家娶媳婦了。”
學姐氣結,手指指著學院主樓掛出的大紅條幅。“喏,還能是誰,原野啊!”
原野是c大美術學院很有話題性的一個人物,當初入學的時候就曾經以一幅絕望之都讓自己的名頭響徹學校,據說他能蒙住雙眼僅憑氣味分辨出三十二種油彩的顏色,畢業后在所有畢業生都積極投簡歷企圖給自己應聘一個漫畫設計職位的時候,原野已經在臺灣辦了自己人生第一場個人畫展,畫展上的畫作更是有一幅拍出了青年畫家作品中的天價。畢業當年,原野娶臺灣富商雷氏千金雷晚,雷氏在臺灣從事的就是承辦國外藝術展覽,女兒更是在英國留學五年的美術博士,夫妻兩個三年時間不僅開了幾家畫廊,更是在國內國外巡回了多場演講展覽。所以在c大的美院中,原野雷晚這兩個名字,是很多人不可企及的一個夢。
巨大的歡迎條幅下,是一對男女攜手相望的油畫小像,男人嘴邊蓄了圈極有男人味兒的胡子,穿著一件紅色襯衫,與畫中同樣穿著紅裙的女人笑容甜蜜。
“原野這回是帶著妻子來的,聽說長的很漂亮呢,真是這個圈子里的天作之合啊……你說當初那原野畢業的時候到底是走了什么好運,竟然能碰上這樣的機會……”
不知是陽光太強還是那紅色太過刺眼,周嘉魚有一瞬間覺得自己眼前是黑視的。耳邊學姐的話還喋喋不休,她攥緊了肩上的背帶,只覺得胃里一陣一陣犯惡心。
☆、第十章
每個年輕的女孩大抵都會有一段或兩段失敗的情感經歷,或親情或愛情,終是不能圓滿。原野,就是周嘉魚曾經青春時代那個有始無終的標志性人物。無關老套的父母逼迫的橋段,無端愛與不愛這樣抽象的話題,在那段周嘉魚全身心投入的戀情里,她敗給了自己最不曾想象過的虛偽現實。
兩個人相識是在周嘉魚大二的時候,彼時在上海b大上學的周嘉魚被作為主辦方的學校抽中跟著師哥師姐去觀摩一場國際藝術展覽,所謂觀摩,就是當苦力,負責給國內外前來參觀的人充當志愿者。展廳分為很多個主題,周嘉魚一上午要應付近百人的問路,要忙前忙后處理各種各樣想象不到的突發事件。那個時候她人年紀小,充滿了活力和干勁。師哥師姐懶得做的,只要一聲小魚兒,什么都能辦的妥當。
臨近午休的時候,忽然有一位加拿大人指著一幅畫作向角落里喝水的周嘉魚詢問,是否知道這幅畫的來歷?按照常理來說,每一幅作品下都有中英文的背景解說,可是這幅不一樣,深色木質畫框卻連下一個字兒都沒有。周嘉魚盯著畫上那個消瘦扭曲的人像,張了張嘴,腦中一點相關信息都沒有。
她胸前帶的是學校的標牌,作為志愿者無法讓尋求幫助的人問題得到解決是一件很丟臉的事情,她微紅著臉,企圖尋找同校學長的幫助,正當一籌莫展的時候,身后響起一道愉悅年輕的男聲。
“這幅畫叫《巴黎的春天》,創作者在法國這樣一個浪漫之都的背景下,企圖通過乞丐的饑餓和貧瘠從另一面讓大家了解光鮮背后的無奈和丑惡,是近年作品,畫作整體采用大片顏色撞擊來表述事物的兩面性,是具象派中難得一見的新式作品。”
那人英文講的流暢,周嘉魚驚愕回頭,一個年齡相仿的男生穿著一件最普通不過的藍格襯衫,正站在她與加拿大人的不遠處,禮貌的微笑著。
他走近了幾步,看著加拿大人,聲音輕快。“先生,這幅畫在三個月前,已經在拍賣行拍到了一百八十萬。是很棒的作品。”
加拿大人沖著男生豎起大拇指,用相機從幾個角度拍下這幅畫,同周嘉魚和他鞠躬道別。
男生胸前帶的是c大校徽,雙手自然的擱在兩側的牛仔褲袋里,依然欣賞的注視著那幅畫。
“呃……不好意思。”周嘉魚試圖上前和男生打招呼,向他表示自己的感激之情。“你是c大的嗎?謝謝你來解圍,不然真的要丟臉了。”
男生簡短的嗯了一聲,擺了擺手表示不在意。
周嘉魚踟躕了一會兒,本打算走,可是話在心里實在難受。“對不起,我可以問一下為什么所有作品中只有這幅沒有注解嗎?作者是誰呢?”
周圍展出的畫作大都是國內外知名的畫家,每一幅下面也都有作者簡介,周嘉魚覺得奇怪,不禁想打聽清楚,以免再出現這樣讓自己措手不及的事情。
男生聽聞終于扭過頭好整以暇的打量她,目光帶著興味。“當然沒有注解,因為,作者是我。”
“啊?”周嘉魚吃了一驚,“你……”
男生桀驁的笑了起來,把手指放到嘴邊。“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