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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衛(wèi)大叔更煩了，“光看題有什么用，明年的卷子又不一定考。再說了，要是全縣的考生都來查卷子，教育局的大樓早就被擠塌了！”

機關(guān)單位，別看是個門衛(wèi)，平時也總有人巴結(jié)著，怎么會把葉齡仙一個小小的知青放在眼里。

見他完全不講道理，葉齡仙也沒轍了，回頭對程殊墨建議：“殊墨哥，咱們還是改天再來吧。”話雖這么說，她也知道，如果這一次無功而返，再請假過來就很難了。

程殊墨卻笑了笑。

他走到門衛(wèi)大叔跟前，從書包里翻出一個硬皮筆記本。里面夾著他供銷社采購員的工作證。

程殊墨抽出工作證，快速在門衛(wèi)面前大致晃了晃，語氣“這位同志，今年高考恢復(fù)，意義重大。其實我們社這次派我過來，主要是想了解一下，幕后閱卷工作的流程，以及老師、安保等工作人員的辛苦。好回去整理一下，進行推廣、宣傳。”

門衛(wèi)大叔根本沒看清程殊墨的工作證，眼睛卻發(fā)亮，“你們社？什么社，難道是報社？”

他見程殊墨眉清目秀，舉止斯文，還在筆記本上刷刷記錄著什么，越看越像個記者。

程殊墨但笑不語。

門衛(wèi)大叔更確定了，“記者同志，不好意思啊，剛剛是我誤會了。您放心，我們所有的老師，還有工作人員，包括我，都一直堅守在工作崗位上，為人民服務(wù)，為考生服務(wù)，回去之后，您可得大力宣傳呀！”

“那是自然。”程殊墨點頭，“考生的試卷都在檔案室存著吧？今天是周末，里面有值班老師嗎？”

“有的，有的，工作第一，就算星期天，我們也不敢懈怠呀！”那門衛(wèi)就差點頭哈腰了。

葉齡仙也是心酸，供銷社和報社，只兩個字，起到的作用卻是天差地別。

“我們能進去看看嗎？”程殊墨最后問。

“當(dāng)然能了，我這就帶你們過去！”

檔案室只有一個中年女老師在值班，因為臨近中午，她趴在桌子上昏昏欲睡。

女老師聽門衛(wèi)介紹，說是記者來采訪幕后的招生、閱卷工作，立即打起十二分精神。

這年代，能登上報紙的，除了好人好事，就是勞動模范了。女老師很激動，有名有姓地“匯報”起自己的工作，滔滔不絕，簡直像在自述一封表揚信。

程殊墨在本子上記了一會兒，這才說起葉齡仙的事，“我這兒有個考生，想知道老師們是怎么批改試卷、怎么統(tǒng)計分數(shù)的。您能給她找找自己的試卷嗎。”

女老師愣住，倒不是不行，就是有些麻煩。全縣成千上萬的試卷都堆在這里，她可不想費這事兒。

程殊墨又晃晃自己的筆記本，“考生查自己的試卷，應(yīng)該不算違規(guī)吧？”

“不算，當(dāng)然不算，我這就幫你們找。”女老師笑瞇瞇。開玩笑，如果記者在報紙上寫，招生辦不讓考生查試卷，那她才麻煩呢。

葉齡仙克制著內(nèi)心的激動，顫抖著把自己的準考證遞上去。

準考證上有公社、大隊的名字，還有考場、教室的編號。檔案室的試卷，都是分門歸類存著的，其實也不難找。

“我們只看數(shù)學(xué)試卷就行。”程殊墨強調(diào)。

這就更簡單了。

值班老師很快找到了那一組的數(shù)學(xué)試卷，又根據(jù)編號，找到了葉齡仙的卷子。

葉齡仙閉著眼睛，咽咽口水，心里怦怦直跳，再睜開時仿佛視死如歸，才敢低頭去看那卷子。

咦，卷子確實是她的答題筆跡，而且正面反面都答得滿滿的，并不存在漏答的現(xiàn)象。

因為試題很簡單，她整張試卷只錯了一道填空題，扣4分，得97分，和后來的估分一模一樣。

但是為什么，葉齡仙的數(shù)學(xué)明明考了97分，但是分數(shù)表上只有17分呢？

“問題可能出在這里。”程殊墨指著卷頭的總分欄。

那里寫了一個大大的97，但是因為9字歪了，再加上紅墨水也不均勻，非常淺，看上去很像17。

“難道，該不會是……統(tǒng)計老師，抄錯了分數(shù)？”值班的女老師扶著眼鏡，恨不得再加一副放大鏡，把卷子上的微生物都盯出來。

葉齡仙這輩子、哦不兩輩子，都沒有這么無語過。這事也太離譜了，說出去誰信啊！

“他們怎么能這樣啊……”

眼淚嘩的一下流出來，但這一次，葉齡仙是激動的，也是幸福的，更是死而復(fù)生后，真正的壓力釋放。

程殊墨拍著她的肩膀，“好了，不哭了，我媳婦的分數(shù)沒問題，這是不考上了嗎，咱要高興才對！”

相比葉齡仙的委屈，程殊墨卻覺得，這已經(jīng)是最好的結(jié)果。

沒有電腦的年代，批改試卷、統(tǒng)計分數(shù)都是人在做，既然是人不是機器，出錯也是難免的。

在查卷之前，他想過很多葉齡仙落榜的理由。比如試卷弄丟了，判卷改錯了，甚至?xí)粫腥斯室鈩邮帜_，替換了她的試卷，讓別人冒領(lǐng)了她的成績？這些都不是沒有可能。

誰知道，偏偏出了個這么烏龍的事件，統(tǒng)計分數(shù)出了錯。97分統(tǒng)計成了17分，整整少了80分。

80分，足以讓一個考生從天堂掉到地獄。

值班的女老師，顯然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

她立即向葉齡仙道歉，“葉同志，對不起啊，這是我們工作上的疏忽。這，這，明明也有老師復(fù)查的，我們也沒想到，會出現(xiàn)這種情況啊……”

“好在，招生工作還沒有結(jié)束，你放心，我們一定把這個情況向上級匯報，查清楚后，給你一個交代。”

女老師的態(tài)度很誠懇，葉齡仙也不是得理不饒人的性格。仔細想想，考生試卷那么多，閱卷老師只有幾個，統(tǒng)計分數(shù)的時候，他們走神、看花眼也在所難免。

既然不是主觀上故意犯錯，只要能彌補回來，肯定是可以原諒的。別說七七年了，就是后來的高考，流程更嚴謹，細節(jié)更完善，也不是沒出過誤錄分數(shù)這樣的事，只不過都能被相關(guān)部門及時發(fā)現(xiàn)、糾正而已。

回去的路上，葉齡仙的心情自然不一樣了，坐在汽車里，不時地傻笑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