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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緩緩點一點頭,道:“圓心大師是何年主持貴寺的?”
這實在是太過久遠的事情,又不能現(xiàn)去藏經(jīng)閣翻找年譜。慧能回想了一番,又掐指算了算,終于想了起來:“似乎是景隆五年,貧僧有些記不清了。”
皇帝沒再說話,一手撐著下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天色已完全黑下來。阿瑤眼望著他,心想再晚些,恐怕阿連也該來了。正想著便見皇帝抬眸對她一笑,道:“十二姐累了么?可是想回房歇息了?”
阿瑤道:“不妨事。”
皇帝卻是體貼,吩咐道:“華成,先送娘娘回禪房歇息。”說著話起身將阿瑤送到門口,道,“朕還有事與大師說,便不與你一道過去了,你自個先睡,今晚上朕便不過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終于過渡完了。
☆、第84章 三日盟(4)
作為皇家寺院,慈恩寺自有特別為皇室或是達官貴人們提供的住所。
那是個幽靜的小院落,分著東西兩廂,廂房內(nèi)陳設(shè)甚簡,遠沒有宮中的奢華,卻也干凈整潔。華成引著阿瑤到東廂一間房里,吩咐隨行的兩個宮人小心伺候之后,便告退下去。
阿瑤洗漱完畢躺在床上,卻并不敢立刻就睡著,一來是為著唐連之事,再者皇帝也住這院中,他不先睡著,她若出去與唐連見面總是不那么放心。只是,等到一更天時也未見皇帝從主持那邊回來,也不知他與那位慧能大師說些什么,竟說到這個時辰也沒回來。
難道說是在坐禪論佛?說不準(zhǔn)論的太過投機,今晚上也就不回來了。
想著不覺便有了些睡意,正在半夢半醒時,卻忽聽窗外有啾啾地鳥鳴聲。阿瑤驀地睜開眼,那鳥鳴聲卻又消失了。她慢慢坐起身,過了些時候,方聽鳥鳴聲再度響起,確是唐連以往與她接頭時的熟識暗號。
兩個宮人被她打發(fā)在外間,這時節(jié)一點動靜也沒,想來已是睡了。她輕手輕腳起身,將枕頭塞入被中,做成個人形,又將帳帷全都放下來。走到門邊將門簾挑開道縫,見那兩個宮人伏在火甕旁的矮墩上一動不動,卻是在酣睡。
她這才放了心,退回來推開后窗悄無聲息溜了出去。
她出去時特意朝皇帝住的那套房中看了一眼,屋里漆黑一片,也不知皇帝回來不曾?還是回來已睡著了?
鳥鳴聲似在西邊。
一路循聲而去,腳下雖不曾停留,但心里卻并不是沒有徘徊過,越往那邊走越覺得雙腿沉重如鉛,一時忐忑一時愧疚,也不知稍后該以何面目去見唐連。盡管知道此去與唐連相見,必會十分難堪尷尬,她還是不得不去,總得給唐連一個交代,這是她早晚都要面對的事情,容不得她逃避。走過一片幽篁,再往前走了一陣,她到底還是見到了唐連。
唐連在藏經(jīng)閣后碑廊外的松林中。
林中有雪。阿瑤踩著積雪進去,便看到唐連一襲黑衣靜靜立在前方并排立著的三棵松樹下。
“十二姐終于肯來見我了?”
“我……”黑暗里,阿瑤看不清他的面容,卻仍從他短短的一句問話里聽出了些許責(zé)難譏諷之意。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事情,記憶里,阿連從不會以這樣的語氣對她說話。她不由啞聲,心里悶悶地像有什么堵著,說不出的難受。想要解釋一二,卻不知從何開口,只道了個“我”字,便再說不下去。
唐連輕輕嘆了口氣,又道:“我昨日在聚燕臺等了十二姐半晌,卻不知十二姐被什么絆住了腳,竟一直未來?”
他這是明顯質(zhì)問的口氣了,這樣的唐連讓阿瑤覺得陌生,經(jīng)此一事,只怕以后他們再難親近了。她不覺咬住唇,心頭空茫而無力,什么都抓不住。她喃喃地道:“阿連,我……你聽我說,我實在是忍不下心那樣對他……”
唐連冷笑道:“你忍不下心那樣對他,便忍得下心看相爺受牢獄之苦?相爺就快命不保了,你還在這里瞻前顧后……”
阿瑤道:“不,不是這樣的,他已答應(yīng)明日便放過相爺……阿連,就再等一日好不好?”
唐連急道:“再等一日,十二姐,那皇帝是什么人?你怎么能信他的話?”
阿瑤道:“阿連,他并不是你想的那樣,上次在御史臺不還是放我們走了?他對我很……并不壞,我真不能,阿連,你明白的,我再不想去做郴州那樣的負(fù)義之事……”
唐連道:“你還為秦放歌那件事對相爺耿耿在懷?”
阿瑤埋下頭,沒有回答,背信棄義違背良心之事,一次便夠,她這輩子也不想再受那樣的折磨和煎熬。
唐連又道:“你為什么總記著這些事呢?他對你不壞……難道相爺對你就很壞?在相府時,他總是好好待過你,便是后來送你走,也還是為你好,是怕太后對你不利才……”
阿瑤怔了怔,抬起頭看向他,問道:“這是相爺親口對你說的?”
這自不是唐初樓親口說的話,唐連張張嘴,心頭不免有些蒼涼,道:“十二姐,你變了……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阿瑤說不出話,只是望著他,是她變了么?
唐連忽呵呵笑了兩聲,冷聲問她:“十二姐,你說實話,你是不是真喜歡上了那乳臭未干的小皇帝?”
阿瑤一愣,面上微熱,下意識地便矢口否認(rèn):“不是,我沒有……”
“是么?”唐連淡淡地問,唇角邊卻有嘲諷無奈的笑意浮現(xiàn),暗暗在心里想,真沒有么?十二姐你又何必自欺欺人?他沒有將此話說出口,盡管心頭已失望到了極點。
阿瑤卻不知他心里想什么,又道:“阿連,你信我,就再等一日,等到了明日,皇上自會給我個準(zhǔn)信,到那時,我再與你聯(lián)絡(luò)可好?”
唐連冷笑道:“他的話你也能信?十二姐未免也太天真了!”
阿瑤道:“他答應(yīng)過我的……”
“可惜,我等不了那么久。”唐連道,“十二姐,總之,相爺?shù)氖虑槲視硐朕k法,就不勞你費心了。”
“阿連……你這是何意?”阿瑤未想他竟會如此說,一時失措。
唐連道:“我們就此別過吧!日后,只怕再難相見了,十二姐,你自己保重。”
他說著話,腳下移動,竟自轉(zhuǎn)身要走。阿瑤心里發(fā)涼,叫了聲“阿連”,沖上前欲拉住他,他卻往后一退便閃開,跟著便頭也不回地朝松林那一頭走了。
阿瑤眼看著他走遠,只覺腳下積雪的寒意一點點漫上來,直至沒頂,終于是這么一個結(jié)果?她最擔(dān)憂害怕的事情還是發(fā)生了,阿連雖未當(dāng)面與她撕破臉,實際上兩人已是陌路了,日后……日后再難相見?他其實是想說,日后再相見,他便再不認(rèn)她這個十二姐是吧?
她只覺渾身發(fā)冷,心頭似有什么東西悄然滑走。
父母早逝,顛沛流離。這些年唯有唐連與她相互扶持,一起度過那些艱難的日子,她在心里早把他看做是自己至親之人。可眼下,他竟也要離她而去了。心里隱隱生疼,她捂住胸口,只覺呼吸為之一窒,踉蹌著朝唐連離開的方向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