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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道:“為什么不讓我說,阿樓,你心虛了是么?”
唐初樓道:“我為什么要心虛?慕霜,你一直拿這件事來誑我有趣么?而今我已威脅不到皇上了,你又何苦還要騙我?”
“我沒騙你--”太后有些氣急敗壞地道,“你忘了?在慈恩寺那一晚……那一晚……我就是在那一晚有的秀之,阿樓,你好好想想,我真的沒有騙你。何況先帝那時身體如何?你難道會不知道,他早就病得不……不成樣,全得靠那些虎狼之藥才能成事……那也……只是初入宮那時,后來,有了鏡花水,我便再沒讓他真正碰過我,他以為是同我在一起,其實不是,那都是鏡花水制造出來的幻覺……”
皇帝木然站著,簡直不敢相信。
他的母后竟是這樣的!
她還在繼續說,一言一語聲情并茂,但皇帝卻覺透心般地冷。而唐初樓似乎也并不怎么買她的帳,沉寂了半晌之后,冷冷出言道:“太后娘娘心系圣上安危,神思不明以至胡言亂語也是有的。微臣感念娘娘為人母的一片舐犢之心,只當沒聽到方才那些話,還請娘娘移駕離開此地,以免這牢中穢氣沖撞了娘娘鳳體。”
太后大聲爭辯道:“我沒有胡言亂語。”
“娘娘--”唐初樓驀地揚高聲,隨后又克制地將語聲壓低,“那娘娘是想置微臣于何地,又想置圣上于何地?微臣自知罪孽深重,而今已數罪在身,無非再多一條穢亂宮闈的罪名而已。可圣上呢?娘娘如此,是有多恨圣上,竟至于口不擇言,就不怕這大杞的江山易主傾覆么?”
“我……”太后似是被這話震住,好半晌都沒說話,過了一陣才道,“哀家沒有想這樣。”語聲已是低弱了許多,再不似方才那般理直氣壯。
唐初樓道:“娘娘既不想如此,便請管住金口。”
太后不服氣道:“這里只你我二人,再無旁人,你又怕什么?”
唐初樓道:“微臣倒是不怕,大不了一死。只是……須知禍從口出,凡事沒有不透風的墻,娘娘既說了此話,便保不齊會有人知道,事情一旦傳入朝中,圣上的皇室血統受到質疑,娘娘覺得圣上這龍椅還坐得穩么?還有娘娘您自己……屆時可還能安然無虞?”
這番話之后,太后啞聲許久,又過片刻方道:“好啦,我們不說這些!我今日來原是為你的事,都是你氣得我……竟把正事都忘了。”說話的口吻已是大變,語調柔軟,半含嬌嗔。
皇帝臉色鐵青,他費了很大的勁,才將要破墻而入的沖動壓下去。
華成在門口遠遠覷著,皇帝起先一直靜靜靠墻站著,這時卻微微走開了一些,到了一旁的石桌前,像是疲累了般微俯□兩手撐在石桌上。華成有心過去問問,但見皇帝從始至終都未朝外面看過一眼,顯而易見不想有人打擾,也就沒敢過去。
過了一陣,他看見皇帝忽抬手在桌上砸了一拳。
華成眼皮猛一跳,便見皇帝大踏步走了過來。
“回宮!”皇帝道。
語聲中隱隱有戾氣橫生。華成一顆心頓時高高懸起,說話辦事不免陪了十二萬分的小心,忙使人安排車馬。出來時偷偷問過在牢中監視的暗哨,才知太后已先行離開,又回了慈恩寺。
華成暗自斟酌,決定將此事先擱一擱,還是暫時不要去觸皇帝的霉頭為好。為避人耳目,他們來時走的并不是正門,這時出去也還是走原路。從角門出去時,杜汶過來探了探華成的口風,得知皇帝心緒不佳,面上便有猶疑之色。
“杜大人是有什么事么?”華成何等聰明之人,忙問道。
杜汶躊躇半晌,低聲道:“方才江齋主帶話與我,說是阿瑤姑娘隨他回來了。”
華成聞言不覺一愣,一時喜憂參半,他也知道這位阿瑤姑娘是皇帝瞞天過海從唐相手里搶來的。那日她要死要活跟了唐連走掉,這節骨眼上怎么卻又回來了?莫非是聽說唐初樓入獄趕來替昔日的舊情人求情的?
他越想就越覺得是那么回事,倒也有些拿不定主意了,只問:“人在哪里?”
杜汶道:“人暫時在長樂巷的一處宅邸里,要等皇上示下才好送入宮里。”
華成望著正往前行的皇帝乘坐的馬車,皺眉犯難:“眼下那一位回來了,皇上這幾日心里也不大順遂……”
杜汶如何領會不到他的意思,忙道:“那便不急,人就先在長樂巷住著,我多使些人看著便是。”
兩人這般商議定了。杜汶踅身回轉,自去忙他的事。華成跟在皇帝車后,心里尋思來去,總不是那么踏實。待進了宮門,到了紫宸殿中,也還是心神不寧的,以至連皇帝都看了出來。在華成在殿內外如熱鍋上的螞蟻般來回出入幾次之后,終于問他道:“說,到底出了什么事?”
華成支吾了一陣,還是沒敢遮瞞,將方才杜汶所說稟與皇帝知道,一面說一面小心地瞧皇帝臉色。
皇帝聽聞此話,微微怔了會,面上淡淡的并無什么表情,既不吃驚也不激動,倒好像是早就料到了一般。
華成等了許久都沒聽到皇帝出聲。皇帝既不發話,他便只有繼續等著,走是走不得的,當然也不能問。他垂手站在階下只是犯愁,正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卻聽皇帝冷嗤了聲。華成忙仰頭殷切地看向他,他卻連頭也沒抬,更別說什么下文了。
這么又等了有半盞茶左右的功夫,皇帝起身,總算看了華成一眼,卻道:“回甘露殿!”
從始至終沒對方才所稟之事有所回應。
華成心里納悶,暗想皇帝到底是什么心思呢?他一時也有些摸不著頭腦,便只得先將此事拋開,一心一意服侍皇帝去甘露殿。
這件事被擱在一邊好幾日,皇帝自己不提,華成又怎敢貿然去問?
華成猜想,皇帝那晚在天牢一定是聽到了什么不順心的事,不然這些日子也不至于這般難伺候,動輒得咎,弄得在御前侍奉的宮人們一個個膽戰心驚,連他這樣機靈的人都覺應付得有些吃力。他覺著皇帝對那位阿瑤姑娘新鮮頭雖還未過,眼下多也還是惱著,不然也不會不聞不問。誰叫她一點眼力見也沒,竟當著那許多人給皇帝下不來臺,這會兒被整治也是合該。
不過,那日他倒是忘了多問一句,這人是江天成強帶回來的,還是自個兒回來的?
他琢磨著這事還是要問個清楚,萬一皇帝哪天心情好了忽然問起,他也能說出個子丑寅卯不是?另外也該給杜汶通個氣,叫他有個心理準備。
隔日朝會結束,他尋個空將杜汶拉到一邊,與他說了此事。
問及事情的來龍去脈,杜汶道:“人是自個回來的,江齋主那幾日尋不著人,正是一籌莫展,沒成想她就回來了。”
華成心道:“怪不得皇上一點也不著急,原來早就知道這人還是得回來。”不過想想這人回來的因由,還真是夠讓皇帝糟心的。又問:“她沒說唐連在哪兒嗎?”
杜汶搖頭道:“哪兒能說呢?她有那一位撐腰,咱們也不敢太過逼問,只能接著找。”
華成道:“倒是件棘手的事。”
杜汶攤手道:“可不是——哦,對了,公公可有對皇上提過她回來的事?她這幾日一直想見皇上呢!看樣子還挺急……”
華成吞吞吐吐道:“說倒是說了。”
杜汶忙問:“那……皇上是什么意思?”
華成抬眼瞅著他,半晌才答:“皇上什么都沒說。”
兩人這頭說著,卻未想隔著一爿花墻的另一邊竟還有旁人。那是秦放歌,今日正好該他當值,巡視一圈回來好巧不巧路過這里,聽到杜汶、華成二人的說話聲便下意識放慢了腳步。此處本就僻靜,那兩人選了這么個地說話,顯是不想讓人知道,他貿貿然走出去倒叫人誤會,索性便立住腳又在那墻后站了一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