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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憐憫地最后看她一眼,徑自從她身邊走過,越走越遠,漸漸就只看到微弱的一星火光。
十二娘在黑暗里坐起身,忍著痛摸索到右小腿骨斷裂的那處,將腿骨扶正撕下一幅裙角纏裹住傷處。秦放歌的話不錯,她不能在此久留。想起之前差點葬身巨蟒口中的情景,她猶覺心悸,掙扎著便要站起身來,只是稍微一動,便是一陣劇痛襲來,疼得她一個哆嗦,人便又倒了回去。
她趴在草叢中,幾近于昏迷。迷迷糊糊也不知過了多久,忽聽一陣沉悶的石磨轉動聲,心里一驚,睜眼看時便見火光耀眼,綠藤之后的石門竟是大開,魚貫內走出一個又一個身穿鎧甲、手持弓箭的京畿營羽林衛。
羽林衛們幾乎是第一時間就發現了她,瞬時,她便成了眾矢之的。
明晃晃的箭簇無一例外對準了十二娘,她強撐著坐起身,聽到其間有人道:“稟阿芙姑娘,發現個可疑的女人。”
“是么?讓我看看。”嬌嫩如黃鶯般的聲音猝不及防闖入耳中,刺得耳膜嘶嘶地響。
十二娘朝著那聲音的方向看去,便見一嬌小的黑衣女子從羽林衛中走了出來。那女子約莫只有十五六歲,她一步步走過來,柳葉青青的眉毛微微上挑,圓溜溜黑漆漆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看來天真之極。
“十五妹——”十二娘被她那一雙眼看得極不自在,先叫了她一聲。
“哦……”阿芙張圓了艷紅的小嘴,眨了下眼,像個貓兒般笑了起來:“十二姐?哎喲,真是十二姐呀!十二姐,這一陣怎么總也見不著你?你到底去了哪里?阿芙想找你玩兒也找不到人,問相爺你去了哪里?相爺又不肯告訴我。”
她笑吟吟的,笑容如孩童般純真,歪著腦袋仔細又看看十二娘,蹙眉道:“只是,你……你怎成了這副模樣?”
☆、第4章 野火燒
她的每個字說得都那么動情,話里話外滿溢關切之情。
除了十二娘自己,沒人聽得出她話里的真正意思,她在炫耀、示威,還有幸災樂禍。之所以沒有立刻對十二娘痛下殺手,是因為她昔日所存留的怨毒仇恨還沒完全發泄出來。
十二娘轉開眼淡淡道:“人老色衰而已,十五妹你正青春年少,越發好看了。”
初初跟著唐相時,她也是這個年紀,花一般美麗,被那權傾朝野的男子寵著愛著,須臾片刻離不得身。她還記得那人濃長的眉,顧盼間和煦如春風的眼,溫存時款款的柔情。
然而也不過如此而已,三年,僅僅只有三年,她便被棄如敝履。
之前沒有任何征兆,他忽然就不要她,取她代之的是眼前這位嬌媚可人的十五妹。
他再不肯看她一眼,只叫她滾。
他說:“滾,滾得遠遠的,再別讓我看到你。”
她甚至不知自己犯了什么錯,也許根本就沒有錯,只是他厭倦了而已。
阿芙摸摸自己的臉頰,嬌笑:“相爺也這么說……哎,十二姐你這么樣,相爺只怕更不喜歡,真可惜了。”
每句話都刺著她,堵著她,十二娘想,她這是存心的,存心要讓她難受。
“沒什么可惜,相爺有你就夠了。”她輕輕道,到底還是忍不住反擊了一句,“十五妹這般伶俐乖巧,想來相爺再喜歡不過,又豈會再想著別人?”
阿芙聞言,烏黑的瞳子微微暗了暗,一轉眼便又笑顏如花,咯咯笑著:“十二姐你可真會說話,不過相爺還真這么說過,他說除了我再不會想著別人。”
“是么?”十二娘略有些恍神,那個人會說這樣的話么?
他跟她在一起那三年,可從未說過這樣的話。他只會怔怔望著她出神,被她發現,便極盡溫柔地一笑,喃喃喚一聲:“阿瑤——”
“十二姐不相信?”
“我,相信。”十二娘靜靜看著她答。
“咦,十二姐你怎么老坐在地上不起來?你……你的腿傷了?”阿芙一邊問,一邊緊盯著十二娘的臉,不放過她臉上任何細微的表情。
十二娘慘然笑笑,總歸是會被發現的,再掩飾也沒用。
“十二姐,你可真倒霉啊!”阿芙面上的關切之色到此刻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唇角揚起,只見滿眼的幸災樂禍,“臉壞了也就罷了,連腿都折了,日后成個跛子,哎喲,十二姐你可怎么才好啊?”
“這便不勞十五妹費心了。”
“那怎么成?”阿芙道,“再怎樣你也是我的十二姐,阿芙怎能讓你受這等委屈?”
說著話眼里有殺意一現而過,俯身便去按十二娘受傷的右腿。
十二娘揮臂,及時將她那只按下來的手擋在半空,同時間身子后挫,登時便朝后移開三尺開外地。阿芙被她這一擋,蹬蹬就往后退了兩步,幾乎不曾摔倒,一瞬那張天真如稚子的臉便黑了下來,竟有一股子說不出的陰狠之色。
“給我拿住她!”
二人終于撕破了臉。
幾個羽林衛上前,十二娘受傷在身,自知不是對手,只有聽憑他們將她反扭住按在草叢中。
阿芙上前,一腳踩上十二娘右腿,使勁又踩了兩下,眼見十二娘痛得面無人色,心頭頓時大快,冷笑道:“你以為相爺還會再要你是么?呸,就死了這份心吧!自從你跟了那姓秦的,相爺就恨不得殺了你,還讓唐連在相爺面前邀功,你有什么功勞?若不是我派人在蒼溪口圍堵你,你能順利跟了秦放歌?所有的功勞都是我的,你憑什么邀功?”
“是你——”十二娘驀然抬頭,冷汗流下來,順著眼角流入眼中,澀澀地疼,她不由瞇細眼,以期緩解那疼痛。她一向忍得,那點痛比起腿上的痛楚其實根本就不算什么,但此刻卻格外難捱,她禁不住閉上眼,終是一嘆,“竟果然是你。”
“是我又怎樣?”
“這件事相爺知道?”
阿芙像是呆了下,踩著十二娘傷腿的那只腳不由自主便縮了回去,嘴上卻道:“相爺當然知道……”她這話說得不那么有底氣,頓了頓卻又道,“你以為相爺會因這件事罰我?十二姐現而今最好還是想想自己的好,還想去相爺跟前說我的不是?哼,就憑你放走秦放歌這一條罪你就該死,相爺他絕不會怪我的。”
這話的意思已很露骨,她要殺了她,這很容易,只要一聲令下就成。
十二娘苦笑,沒死在秦放歌手里,倒要死在這個小丫頭片子手中,想想還真不甘心。
她想的還是太簡單。
阿芙顯然不打算讓她這么輕易地去死,明眸一轉,朝四圍的羽林衛笑道:“各位辛苦了,這女人雖說年紀大了,卻還薄有姿色,便賞給你們好好享用一番如何?”
十二娘總算見識到什么叫最毒婦人心,這小小年紀的女孩兒竟有這般狠毒的心腸,秦放歌說她狠毒,那是沒見識過更狠毒的。他若真聽到阿芙說的這些話,只怕要望洋興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