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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面的男人保持著一種專業的沉默。他是個經驗老道的律師,處理過太多離婚糾紛,她的埋怨與低語算不得什么。
她閉上眼,保持扶額的姿勢,約莫有一分鐘,而后短促地吸了口氣,回過神。依舊冰冷的掌心順腮頰滑落,轉而提起鋼筆。
擰開筆蓋,金色的筆尖懸停在徐志懷的名字旁,微微發起抖,一滴極細小的墨汁隨之落下,污了男人寫“懷”字時最后那重重的一點。
她茫然地抬頭,望向律師,蒼白的嘴唇無聲地翁動。不等她擠出聲音詢問,律師便打斷,說不礙事,叫她只管簽。
“不好意思……麻煩你們了……”蘇青瑤動筆。
筆尖鋒利,落在紙張上,一筆一劃都發出沙沙的聲響。橫折豎彎鉤,纖細的三個字垂直墜下,與男人的姓名對齊,并排站立,就像他們結婚請柬上的油印字。
她簽完,律師拿走瞧了一眼,確認無誤后,在“證人”二字的下方簽署自己的姓名,并寫下日期“中華民國二十一年十一月十二日”。他將干凈的那份文件折好,放入公文包,繼而起身,沖蘇青瑤禮節性地點一下頭,離開。
沾染上油墨的協議被留在桌面,蘇青瑤望著紙上的墨點,不由悲從中來。
她心有不甘地做出選擇,一路往前,執拗地走到眼前這般近乎眾叛親離的境地,好像終于能擁有什么,但又確實一無所有。
接下來要往哪里走,要走到哪里去?恐怕現在沒人能回答。
都結束了。
她提起手提箱走出警所。
白的天,白的雨,似有若無,空得令人眩暈。
蘇青瑤沒有傘,沒有來接她的人,也沒有一個可以落腳的家。她提著僅有的皮箱,在淡煙似的細雨前停留許久,接著深吸一口氣,步入霏霏的雨霧。
警所不遠處的拐角,停著一輛福特轎車。
于錦銘額角靠在后座的車窗,遠遠地看著她走進細雨,消失在一片皓白之中。秋風乍起,漫天的雨絲斜垂著,拉成一根根絲線,宛如掛在樹枝上的蛛絲,閃動著銀白色的微光。于錦銘仿佛被這陰冷的暗光刺傷,眼前霎那間模糊了。
一旁的于錦城兩手搭著文明杖,轉頭望向弟弟。
他看他的眼角逐漸變紅,眼眶中浮現出一點亮亮的水痕,又緩緩地暗了下去。
于錦城轉回頭,低聲說:“早點回家吧,娘和二媽媽還計劃著給你過二十一歲的生辰。”
于錦銘一動不動。
“錦銘,你不是糊涂人。就你這點兒風流債,哪怕擺到臺面上,也算不了什么。錯就錯在你在上海招惹了寧波幫的人,還把它鬧大了,又撞上賀常君……關鍵就是賀常君,這件事足以讓你上一次軍事法庭,你知不知道?”于錦城又說?!拔屹M了不少力氣才讓徐志懷同意撤訴。事情能成現在這樣,你應當知足。所以說,錦銘,你聽我的話,先回南京接受調查,要是日后還舍不得那個女人,便將她接到南京。或是有其它看中的,只要在我手下,我給你包著。”
于錦銘聽聞,倏忽垂下腦袋,鬢角與玻璃窗摩擦出極響亮的噪聲。他脖頸彎成一只熟蝦,腦袋埋進臂彎,肩膀急急地顫抖起來,像在痛哭,可聽不見一丁點哭腔。于錦城不作聲,沒話可講,這事兒沒商量。他嘆了口氣,看向窗外。雨漸急,一片沙沙聲,聽著令人心口發冷。
于錦城握文明杖的手不由緊了一緊,他回頭又朝弟弟看去,卻見他已抬起頭,直勾勾地盯著自己。
“哥,對不起?!彼]有哭,相反,以無比平靜的語調開了口。“我們回南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