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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志懷一口氣走到拘留所的大門前,天黢黑,一粒星子也無,十足的悶人。烏亮的別克轎車停在門前的梧桐樹下,大抵是瞧見雇主出來,司機冷不然發動引擎。
轟轟幾聲,轎車筆直地擲出兩道光柱,荊軻刺秦王般,迎面貫穿胸膛&
。徐志懷下意識瞇起眼,摸出煙盒,又點上一支。他浸泡在乳白色的光暈內,一連抽了好幾口,意圖壓下心口那股空撈撈的滋味,可越抽越不頂用,反倒叫手腳虛軟。
罷了,男人朝前丟掉還剩大半截的香煙,踩滅它。
他上車,汽車發動,行道兩側的路燈一段有一段無,眼前也一陣明一陣暗。忽而大片樹葉的虛影襲來,拓印在他高聳的顴骨,原是開進了租界,兩側的路燈與霓虹燈連綿不絕。
離魂似的回了家。
傭人講家里來客人。
徐志懷脫去大衣,進了客廳,見到翹著二郎腿靠在沙發上,右手拿著倒威士忌的酒杯,正嬉皮笑臉逗著小阿七的男人,愣了愣。
“你怎么來了,有事?”徐志懷問。
“徐霜月,你三年沒見老朋友,見面第一句就這個?”張文景聳肩。“沒事就不能來看看你?”
徐志懷沒吭聲,只狐疑地盯著他。
和沉從之一樣,張文景也是徐志懷在南洋大學的老朋友。他是上海人,父親是銀行家,畢業后直接去了交通部路政司,干了四五年,后來一路升到交通部次長,又被調任,去了行政院當秘書長。當年徐志懷結婚,他與沉從之一起來婚宴,坐同一桌。
張文景仍笑著,指一下對面的沙發,示意他坐下。
“聽說于家那個混血小少爺,跟間諜扯上關系,被調查科抓走了。”男人語調偏高,前后鼻音不分,聽起來滑溜溜的,極容易脫手。“我還聽說,有個女人跟他一起被抓。”
“有話直說。”徐志懷也翹起腿,兩手交握放在膝前。
“我可是在關心你。”張文景懶懶道。“于錦城早我一步出發,現在估計已經到調查科了。有他在,混血小少爺估計能保下來,畢竟他于家也是真刀實槍拼出來的家底,多少要給點面子……怎么樣?要不要我趁亂再去參他們一本?”
徐志懷瞥他:“你就不怕跟奉系鬧矛盾?”
“哦,還沒跟你說。”張文景的坐姿直了些。“正如你所料,那位少帥可能要暫時下臺,跑美國去避避風頭,平息一下國內壓力。”
“這么快?”徐志懷蹙眉。“我還以為他跟委員長親如兄弟,好得能穿一條褲子,起碼能扛個一年工夫,到明年的九十月。”
“總要給個交代。”張文景胳膊肘撐在沙發的靠手上,手指提著矮口的玻璃杯,來回搖晃。“日本人遲早要攻打熱河。如今屯扎在那里的東北邊防軍與民間義勇軍,兵力約二十萬,遼寧的關東軍,兵力十多萬。二十萬打十萬,再輸,就冊那該打到長城腳下了。霜月,上回在長城開戰,好像還是清軍入關?”
徐志懷頷首。
“手里沒槍沒炮,又要打不打,含含糊糊。”張文景道。“這種狀況,再加十萬兵力,也是要輸。”
徐志懷沉默片刻,低微而漫長地嘆了口氣,嘆道:“局勢這般壞。”
“滿洲國都建了有半年多,你說這個。”張文景冷冷笑一聲。“你虞伯支持委員長上臺,我爹把我往交通部送,不都是想叫商人在財政上有點發言權。結果?”
徐志懷聽著,從懷中取出一支香煙,遞給對面,自己也拿了一支。各自點上火,徐志懷挪近了煙灰缸,張文景則直接點在沒喝完的威士忌里,黑灰飄落,默默無言,配上幽寂的深夜,更顯沉悶。
徐志懷手腕橫在沙發扶手上,沒怎么抽,任由火星蠶食著煙絲。
“文景,我已多年不談政治,對各類主義也是避而遠之。你是知道的。”徐志懷嗓音低沉。“從五四到現在,十三年彈指一揮間,改變了許多,又似乎什么也沒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