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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塵回頭,沖晏離舟露出如往昔般一模一樣的溫和笑容,輕聲喚道:離舟。
他的呼喚惹得晏離舟產生恍惚,仿佛面前的血腥場景并不存在,他們像是在上演一出鬧劇,戲散了,什么都沒發生,還是和原來一樣。
眼中閃過一抹新鮮滾燙的赤紅顏色,那顆心臟在晏離舟的眼前碎裂。
顧沉戈回頭望著他,慘白的臉上帶著一抹笑,他輕聲呢喃,卻發不出聲音。
晏離舟知道,他說的是,師尊。
無塵抽出手,鮮血從他指尖滾落,他失望道:也不在這里。
晏離舟沖到倒下的顧沉戈身旁,接住了顧沉戈的身體,他跪坐在地上,慌亂無措地捂著顧沉戈的心口,那里似乎再也不會跳動了,不管是為生命而跳動,還是因為他而跳動。
沉戈晏離舟雙眼通紅,眼淚砸在顧沉戈的衣襟上,他沙啞的嘶吼,顧沉戈緊閉雙眼,已經沒了生氣。
不對,顧沉戈是魔,魔怎么可能那么簡單就會死呢?
可胸口沒了聲音,他在顧沉戈身邊,顧沉戈總是一眼不眨地盯著他,為何現在不看著他了。
又一次,他再一次眼睜睜看著喜歡的人死在他的面前。
晏離舟猛地抬頭,他雙眼充斥血絲,不甘地質問無塵,為什么?
無塵蹲下身,用另一只干凈的手撥開晏離舟凌亂的發絲,輕聲道:你進入水靈鏡后,那幾個宗門的人在鏡中看到了顧沉戈的真身,他們知道顧沉戈是百年前那位魔尊。你在觀景臺也看見了燭魔之戰的可怕,活著的人想起那日的場景,還會心有余悸,你覺得,他們知道顧沉戈的身份后,他們會怎么做?顧沉戈必須死,他這樣死去,還比較輕松。
晏離舟狠狠打掉無塵的手,說道:那與師尊無關,沉戈現在好好的,只要你我不說破,誰能知道他的身份
晏離舟睜大雙眼,顧沉戈是無塵替他收下的,無塵這么做的目的是為了陷害顧沉戈?
沉戈為何會卷入水靈鏡中?他難道會蠢到自己跑進去嗎?我為何好端端的會被卷入幻境之中?晏離舟一聲聲質問道。
無塵盯著手背上被晏離舟打出來的紅痕,他沒有生氣,反而平靜看著晏離舟,道:離舟不是已經猜出來了么。
晏離舟雖然猜出了一些,卻還不敢肯定,真的說出來時,他已然啞了聲音,那只一直糾纏在我和顧沉戈身邊的心魔來自你?
沒錯。無塵輕笑,他坐在灑滿鮮血的雪地上,他解下腰間的荷袋,將魚食一股腦地撒入水中。
我故意邀請那些宗門的人來無塵宗,那些人都是燭魔之戰的幸存者,他們知道真相后,一定會想方設法殺了顧沉戈。
晏離舟:那些人現在在哪里?
無塵:他們被我關進了水靈鏡中,等他們清醒后,只知道他們是被魔尊顧沉戈關進去的。
無塵是想栽贓嫁禍給顧沉戈。
晏離舟呼吸停頓,心臟像是被利刃割開一個口子,他腦中立刻閃過一個想法,殺了無塵,替顧沉戈報仇。
理智將晏離舟從仇恨的邊緣拽了回來,他順著無塵的目光望向水中不知憂愁吃著魚食的錦鯉,魚尾一甩濺起無數水花。
晏離舟沙啞開口,又是一句重復的話,為什么?
我喜歡朝漉。無塵很簡單就將這件秘密說出了口。
無塵:你在觀景臺中也看到了吧,我懷中抱著的是你的二師兄,他死了,我原本想與魔尊同歸于盡,魔尊被眾人圍攻早就沒了還手之力,他逃了,我活了下來
*
無塵少時便是個半吊子,他惹出再大的事情,也能因一副優質相貌平安躲過去,最主要的是,他天資卓絕,十幾歲就快突破元嬰期。別人有心想要報仇,也奈何不了他。
及冠那年,無塵與少時的朋友重歡、青巖三人玩心一起,決定開宗立派,三人將所有積蓄搭了進去,宗門就建在霧凇山上。
兩人力薦青巖當宗主,青巖拒絕后,無塵硬著頭皮坐上了宗主之位,他連名字都懶得想,隨意用自己的名字敷衍了過去。
剛開始的時候,三人中只有無塵的名聲最響亮,礙于聲名狼藉的無塵,一年內,無塵宗依舊只有他們三個,和幾個重歡帶過來的仆從。
青巖和重歡本是滄州顯赫世家出身,他們原本想做一番大事業,好讓家里人大開眼界,還沒來得及讓家里人開眼,他們就被思子心切的爹娘叫了回去。等無塵外出回到宗門的時候,偌大的無塵宗只剩下了他一個人。
臨近年關,無塵準備在山上度過又一個寂寞凄涼的新年。
他父母早逝,又沒什么親戚,往年都是他一個人過的,只是原本和青巖重歡說好,要在宗門過第一個新年,期待被打碎,他難免有點難受。
除夕夜,無塵坐在山巔之上,隔著遙遠距離,一邊喝酒一邊欣賞著山下熱鬧的燈火夜景。
煙火穿不透層層霧靄,他在心中可惜,當初為何要將宗門建在這個鬼地方,山上都沒有煙火可看了。
無塵腳下堆積著十幾個酒壇,喝光最后一口酒,他還保持著幾分清醒。他跌跌撞撞飛下山,準備去最近的鎮子里再買幾壇烈酒。
大年三十被一個醉鬼揪出來營業,酒館老板只覺得晦氣,再一看這人長相,不禁哀嘆了聲,長了副好相貌,卻是個惡霸。
無塵知道老板心里在想什么,他隨手丟了一錠金子給那老板,將自己要的十幾壇酒塞進乾坤袋中。
老板大吃一驚,連連朝著他跪拜,大聲喊著仙人。
無塵嘖了聲,人的感情可真是復雜,方才還在心中腹誹他,下一刻又對他俯首跪拜。
他放棄了御劍飛行,歪歪扭扭走在山道上。
霧凇山終年覆雪,山中少有野獸。寂靜的山道中只有他踏雪的聲音,無塵仰頭灌了口酒,突然停下了腳步。
他回身,有一抹黑影迅速躲入旁邊光禿禿的樹干后,這家伙將掩耳盜鈴做到了極致。
無塵的目光落在樹干旁露出的小腳上,嘴角一扯,無聲罵了句蠢蛋。
他知道有人跟著他,他也沒管,依舊慢悠悠向山上走去。
身后傳來稀稀疏疏的動靜,無塵沒有停下腳步,他的衣袖被人一扯,他拎著酒壺,回身瞥向身后的黑影。
月色被濃云遮蓋,無塵指尖夾著一張引火符,小孩臟污的臉倏地被火光照亮,他仰著頭,睜大一雙濕漉漉的黑眸,好奇地盯著無塵手上的引火符。
你真丑。
小孩無視無塵話中的鄙夷,他拉拉無塵的衣袖,問道:你是仙人嗎?
無塵醉意上頭,笑道:我當然是。
小孩眸中迸發出比他指尖還要明亮的火光,祈求道:仙人可以帶我上天嗎?
無塵:你想得美。
小孩癟起嘴,無塵欲抽走被小孩的臟手抓臟了的衣袖,小孩突然哭了起來。
他個頭只到無塵的腰間,身體骨瘦如柴,全身上下只裹著一件粗麻布制成的短衫,膝蓋以下包不住,露出被凍得發紫的雙腿與未穿鞋襪布滿凍瘡的小腳。
他臉頰的泥濘被淚水洗凈,被他隨手一抹,瞬間又成了一只花貓。
無塵沒有多少同理心,他小時候也是這么過來的,見慣了貧民小孩們的生活,他對這個孩子的遭遇完全生不出半點憐憫之心。
無塵扯出自己衣袖,看著白色袖口那幾道明顯的指印,他嘖了聲,轉身就走。
小孩低聲啜泣跟在他的身后,無塵走了幾步就停下,問道:你跟著我做什么?
小孩:我、我想要跟著你,你帶我走吧。
你知道我要去哪里?
小孩:你不是要去天上嗎?我、我阿娘死了,沒人對我好,他們都辱我打我,老乞丐跟我說,阿娘去天上了,仙人,你帶我一起去天上好不好?
他說話時停止了哭泣,他拼命揚起小腦袋,眸中璀璨如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