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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外沒有半個人影,往常只要他清醒著,不出半刻鐘,顧沉戈就會出現在他面前,現在那顆牛皮糖被人拐去了。
晏離舟呆呆盯著被他抓下來的銀飾,弦月躺在他的掌心,那弧度像是顧沉戈微笑時的雙眼。
晏離舟將它攥在手中,月牙的尖刺戳到了他掌心的皮肉,他毫無知覺。
越與她接觸,我便越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跳
我每天都想聽到他的聲音,看到她我就歡喜。
郎有情,妾有意,這兩人在一起不是正合適嗎?
晏離舟深深吸了口氣,他原本將狐裘系在肩上了,轉念一想,又將狐裘脫下扔在床上,只穿著一身鮫紗出了門。大雪紛飛,他打了個顫,實在受不住這刺骨的溫度,在自己周身布下一個護體結界。
風雪被阻隔,他才飛速地往應炔峰趕去。
已經過去了一個時辰,應該還來得及吧?
廣場上人早就散了,守門弟子向晏離舟稟報,無塵仙尊帶著他們去了誅邪峰進行第二場考核。
晏離舟抱著僥幸心理走到觀景臺,如他所想的,觀景臺上空無一人,顧沉戈和那個粉衣少女不知道去哪里了。
互表心意后還能去哪里?
顧沉戈應該會帶她在無塵宗各處地方轉轉吧。
晏離舟擰起眉,他突然反應過來,自己現在這幅樣子有多難堪,徒弟感情順利,他不該恭喜嗎,他又在這里拈酸吃醋做什么?
晏離舟正想轉身就走,山風帶來一絲奇異的味道,他猛地轉頭,視線在觀景臺中逡巡。
視線所及之處還是剛才那副場景,晏離舟抬步往觀景臺上走去,他的身體穿過一層透明結界,眼中景象倏地變了。
鵝毛大雪迎面撲來,晏離舟在白雪覆蓋的荒原之中行走,銀鈴聲斷斷續續傳來,腳底踩到什么東西,他終于停下了腳步。他腳下踩著的是幾塊碎裂的尸骨,而他周圍的雪地被鮮血浸泡,染出了一層詭異的緋紅。
晏離舟迅速往后退,寒風被結界阻隔,寒意卻從心底逐漸蔓延,他像是被人牽引的木偶,不受自己控制繼續往前走下去。跨過荒原,他來到一處山腳,這座山只有一條山道,一千零八十級臺階直通山頂,一眼望不到盡頭,踏上這臺階,仿佛就能攀登云端,羽化登仙。
這里是虛渡山,晏離舟沒來過,腦中卻有這里的記憶,原主曾一次又一次踏上臺階,妄圖從逆境中獲得絕世修為。
那個牽引他的人井不想讓他走上臺階,晏離舟奪回了自己身體的掌控權。
黑云壓頂,黯淡天光也隱沒在黑暗之中,頭頂紅月升起。
晏離舟眼中閃過刀劍的影子,血霧彌漫,被黑暗包裹的虛渡山里正在上演一場屠殺。
腳邊的蓮池漫起洶涌血水,晏離舟僵在原地,一把長劍穿過他的身體,直直刺入他對面的一個修士心口。
長劍收回的剎那,晏離舟轉過身,借著燃起的熊熊烈火,他看清了站在他身后的是什么東西。
那人一席玄色錦袍,暗金的蛇紋在他袍角衣袂處閃出詭異的幽光,一條通體赤紅的長蛇纏住男人勁瘦的腰身,蛇身蜿蜒而上,張著血盆大口的蛇口正對晏離舟,近到晏離舟能看清粉紅的口腔與黑色的信子。
一只大手按下蛇頭,紅蛇乖乖地縮回男人脖子上,一張過分妖艷的臉龐出現在晏離舟眼前。
晏離舟被那條長蛇嚇得不敢動彈,他與男人互相對視,。
男人墨發披散,額角長著一對如枝丫般的黑色觸角,他眸如點漆,眉眼一彎,便有細碎的星光撒入他的眸中。他蒼白的面頰沾著不少濺起的鮮血,那些痕跡在他臉上不顯骯臟,反而給他增添了一絲活人的氣息。
晏離舟看得到他,他卻看不到晏離舟。
看到那張臉,晏離舟就猜出了來人的身份,魔尊顧沉戈。
他長得和顧十九一模一樣,若說有哪點不同,那就是他身上帶了股放蕩不羈的邪氣。
那種感覺,讓他想起了無漾。
明明置身于血腥戰場,顧沉戈卻渾然未覺,他往前挪動一小步,躲過身后的暗箭,紅蛇倏地竄起,咬斷了那人的胳膊。
乖。顧沉戈低頭,摸著紅蛇的腦袋。
晏離舟下意識屏住呼吸,因著顧沉戈剛才的動作,他與顧沉戈額頭撞在了一起。
血腥之中,他聞到了顧沉戈身上淡淡的伽藍香的味道。
這位魔尊也喜歡用這種香?
顧沉戈,我告訴你,你最好乖乖束手就擒。身旁傳來人聲。
顧沉戈摸著紅蛇,頭也不抬,臉上含著戲謔,笑道:你眼瞎嗎,我又沒動,你想殺盡管來殺。
你
顧沉戈,你屠戮我滿門,我今天就要替我的師尊師兄們報了這個仇,你今天別想走出虛渡山
顧沉戈收起了玩心,他眼中閃過不耐,手掌一抬,那條紅蛇徹底脫離了他的身體,往說話那兩人撲去。
晏離舟的視線落在了顧沉戈的掌紋中,他的手掌被無數刀鋒刮過,晏離舟意識到什么,往他身上看去,黑衣包裹下,顧沉戈身上早就千瘡百孔,這是受了多重的傷?
晏離舟不知道顧沉戈是怎么堅持到現在的,他跟著顧沉戈的腳步,跨過沿途的尸山血海,一步步登上虛渡山的頂峰。
頂峰上亦是一場人間煉獄,血河的中間跪著一抹白色身影,而那人懷中正抱著一個死去多時的紅衣少年。
晏離舟看不清那兩人是誰,他想要上前辨認,卻被一道無形的結界阻攔,他才發現,他只能站在顧沉戈身邊。
顧沉戈嗤笑一聲,問道:這結果你滿意了嗎?
白衣身影渾身一顫,他僵硬地抬頭,露出一張血淚交橫的臉。
是無塵。
無塵:你早就知道他被心魔侵蝕了?
顧沉戈輕笑,他沒有回答,聽的人已經知曉了答案。
你為何不早點告訴我?無塵怒吼道。
這是晏離舟第一次看見師尊如此失態。
顧沉戈笑意褪去,眼眸幽深,問道:你們不問緣由便將所有錯事都推在我身上的時候,可曾問過我,我有沒有做過那些事?何況,他是你的徒弟,他整日待在你身邊,你竟然都沒發現嗎?
無塵表情僵硬,他眸中的光黯淡了,很顯然,他無法反駁顧沉戈的話。
一人一魔遙遙對望,他們沒了相互對抗的力氣。
在這寂靜之中忽然響起了一些人的聲音,他們躺在血泊中,撐著剩下的一口氣大聲反駁,怒斥道
還需過問嗎?魔物生性狡詐,就算我們問了,你來個抵死不認,誰會相信!
你該死,你是黑的,就不要妄圖將自己染成白的,是你殺了我的哥哥,你該死。
你睜眼看看周圍,你覺得你沒有錯?你殺了那么多人,你嗜血成性,顧沉戈,你真不是個東西!
死,你該死
怒罵聲中,晏離舟看著身邊人的脊背漸漸彎曲,他眸中的碎光漸漸消失,直至墜入永不見光的黑暗之中
*
迷霧散開,晏離舟站在觀景臺上,他怔怔盯著云霧中的紅蓮,心緒還沒從方才的幻境中回過神來。
良久后他才環顧四周,眉頭漸漸蹙起。
那是顧沉戈的記憶,有人故意引導他看這份記憶。
因剛才的事情,一路上晏離舟再也沒記起自己出門的原因,等他回到灀雪院,看到廊下坐著的顧沉戈時,他還在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