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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鋪著一卷尚未被剪裁的宣紙,兩枚長條形的鎮紙一左一右地按住宣紙,一幅沒有完成的畫呈現其間。
畫上的梅花色調鮮艷,宣紙一襯,梅樹有如雪中烈火。
畫得真好。姜霽北看了一眼,對池閑說,我知道有個藝術家住在這里,我們隨便進了別人的屋子,得先去打一個招呼。
難怪我看這幅畫剛畫到一半的樣子,這里還住著人呢?池閑面色訝異,不過還是同意了,好。
里屋不如大廳一般亮堂,姜霽北繞過紅木書桌,和池閑一起往里走。
他們沒有注意到,身后大廳的木梁上,三個燈籠無風而動。
燈籠橙色的光漸漸變為慘白,布包的外層也變為了宣紙,硯臺里研好的松墨突然變干,與此同時,墨色的奠字出現在燈籠上。
宣紙外層吸不了那么多墨水,黑色的墨滴從燈籠里滴下。
有一個燈籠正懸在紅木書桌上,墨滴滴下來,啪的一下,在桌上濺起一陣塵土。
姜霽北與池閑剛才圍觀過的書桌上,竟然蒙著一層厚厚的灰塵!
幾個指印從墨滴濺起的小土坑里出現,它們帶著灰塵摸索上梅花,畫中的梅花被指印覆上,瞬間像是被捏碎一般,縮成紅點。
宣紙中溢出紅墨,沿著桌腳往下淌,像是一條源源不斷的血河。
此時,姜霽北和池閑已經走到了里屋。
里屋里沒有亮燈,他們看到,一個穿著長衫的高瘦人影背對著他們站在窗邊。
雖然窗外林蔭繁茂,但他還是一動不動地面朝窗外,像是在欣賞著風景。
見主人在家,池閑停下腳步,沒有貿然往前。
姜霽北也停下來,靜靜地觀察著這位藝術家。
他不是沒見過這種藝術家,這類人的周身像是自帶一方宇宙,整個人看起來與塵世格格不入,但如果深入去交流,就可以領略到他們眼里豐富而精彩的風景。
但這位藝術家未免也太藝術了,他看向窗外,可一扇窗都沒有打開。
窗還是由紙糊的,不開窗,什么都看不到。
怪是怪了點,但招呼還是要打的。
姜霽北用自己那尚未脫離稚氣的臉擺出商務氣息濃厚的笑容:先生,我和朋友想來參觀古建筑,請問
聽到動靜,長衫人像是終于從自己的世界中醒來一般,轉過頭來。
咔嚓咔嚓
隨著酸澀的摩擦聲,姜霽北看清了長衫人的面目。
即使身在電影行業,他也沒有見過這樣的怪物。
長衫人沒有面,也沒有目。
他的眼眶里沒有眼珠,兩簇鋒毛奓開的毛筆頭卡在眼窩里,像是會自行運筆一樣瘋狂地旋轉著。
長衫人的眼眶之下,鼻頭和嘴巴異常干癟,臉部的皮膚稀稀拉拉地褪到頸脖間,肌肉也完全萎縮,緊緊地粘在頭骨上。
那一眼看上去烏黑靚麗的頭發,竟然是兩片染了黑墨的紙!
姜霽北突然意識到了咔嚓聲的由來。
長衫人轉頭的時候,脖子從根部裂開,借著微弱的日光,姜霽北清晰地看見,他脖子殘存的皮膚之下,有十來支毛筆桿橫七豎八地支撐著,摩擦出令人牙根發酸的聲音。
除了竹木摩擦的聲音,姜霽北還聽到了紙張抖動的聲音。
長衫人的衣服隨著身形一擺,發出嘩啦一聲,竟然是宣紙做的!
紙衫的袖口之下,那瘦長的人原本耷拉著的雙手,被宣紙一層一層地包了起來。
他的手背似乎剛被浸濕過,濕答答的宣紙因他的動作而被拉扯破碎,露出他被裹著的指骨。
指骨大小交錯,每一處關節都無法吻合,有的地方應有指骨,卻被毛筆的斷桿所填補。
只一眼,姜霽北就感到了極端的不協調。
就像是拆了很多人手骨中的一截,硬生生地拼出了兩只手來。
見此情景,池閑后退一步。
和記憶中一樣,他轉過頭,一雙蔚藍色的眸望向姜霽北,沖他大喊。
阿霽,快跑!
作者有話要說: 那一天,作者想起了自己闖入陰森八角樓后被穿長衫的主人逮住的恐懼。
第82章 消失的故友(4)
姜霽北倒抽一口冷氣。
他不明白發生了什么, 但求生的本能比他的思維更快地做出了反應,聽到池閑的喊聲,他下意識地轉過身, 邁開雙腿往外沖去。
剛跑兩步, 姜霽北就感到自己保持不住平衡,走過假山階梯的時候因為動作輕松而沒有覺察,現在他才發現,從成年人變成發育中的少年, 身高和體重隨之變化, 他所熟悉的運動習慣反而阻礙了少年身體的發揮。
姜霽北踉踉蹌蹌, 剛跑到紅木書桌旁,忽然腳下一滑, 狠狠地摔了一跤。
他忍著痛低頭一看,發現滿地都是鮮血!
看到一地鮮血, 姜霽北心里一驚, 感覺自己要交待在這里了。
不, 不對。
他定睛一看, 發現原來是桌上淌下的紅墨水, 在幽暗的光線下猛地一看, 如同可怖的鮮血。
記憶里的自己確實在這里撞了一下桌子,撞倒了墨水,但現在的他滿心困惑他還沒撞呢!
姜霽北撐著地面, 感覺自己平靜的生活變得支離破碎。
在好好的同學聚會上,看到了沉寂在自己記憶中的池閑, 可當他試圖尋找對方的時候,卻連他存在的痕跡都找不到一分。
接著他對筆仙出氣,筆仙竟然真的把他送回過去, 還讓他變回了少年。
等他剛接受這個事實,準備彌補少年時期的遺憾時,迎接他的卻是可怕的亂力怪神。
和回憶里的美好時光完全不一樣了,這筆仙不安好心!
這一跤摔得不輕,姜霽北掙扎著試圖站起來,伸手攀住桌邊。
他感覺手下按住了什么東西,來不及卸力,就聽到咔嚓一聲。
手上傳來了揉搓軟紙的觸感,原來是他不慎把桌上的宣紙扯破了。
眼前的情形將姜霽北鎮在原地。
只見更多的紅墨水一股一股地順著宣紙被撕碎的地方涌了出來,就像一具正在流血的尸體。
下一秒,那些紅墨水仿佛有了生命似的,順著姜霽北的手飛快地往上爬!
姜霽北退了幾步,猛地一甩手,將墨水從自己胳膊上甩下來。
他看向門口,發現原先敞開的大門已經死死閉合。
再環顧四周,整個大廳都變了樣。
三個白燈籠破敗地掛在朽梁上,周圍布滿了層層疊疊的蛛網。紅木書桌上的墨水沖開了厚厚的一層灰,桌椅看上去搖搖欲墜,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呆滯了半晌,姜霽北聽到里屋中傳來乒乒乓乓的打斗聲。
池閑竟然沒有出來,還和里面的怪人打起來了?
或者是被抓住了就像記憶中池閑被人抓住一樣。
姜霽北事先不知道自己會回到這個時空,但逃離還是回去,兩個選擇比回憶里更加清晰地擺在他的眼前。
第一輪池閑替他選了,轉頭告訴他只是一番訓斥,但沒有親眼所見,他根本不知那時的池閑究竟面對了什么。
這一次,第二輪的選擇卻添上了生與死的籌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