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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出格的那一次,少爺砸了戲園的場子。
那日唱的是黃梅戲《梁祝》,臺上的宋瑜唱:你前程不想想釵裙
一旁扮梁山伯的生角唱:我從此不敢看觀音。*
有何不敢?座上聽戲的夏京墨突然用**敲敲桌子,高聲道,我偏要看觀音。
在眾人詫異的目光中,他起身走到臺下,仰頭張開雙臂:宋老板今日要是敢從這臺上跳下來,我便敢帶你回家。
臺下一片嘩然。
戲子停下來,定定看了少爺兩秒,當場摘了紗帽,提起裙擺,毫不猶豫地從臺上跳下來。
他穩穩落入少爺懷里,雙臂摟著對方的脖子,笑著埋怨:以后沒有戲園子要我了。
我要你。少爺橫抱起他,在眾目睽睽下離開了戲園子。
少爺給戲子贖了身,把他帶回家。
下人們在背后嚼舌頭,有人說瞧見戲子伺候少爺讀書,結果搞得一塌糊涂,白糟了少爺花了千金買回的墨錠,可少爺卻還笑得開開心心。
有人說戲子不識字,連戲折子都是跟包的小姑娘一個字一個字念給他聽,他根本配不上少爺。
還有人說,少爺的書房誰都不讓進,可那戲子天天坐在少爺的書桌前,還讓少爺表演拆槍給自己看。
少爺給宋瑜起了一座戲園子,又給他組了個戲班子,還把一直跟包的小姑娘給接了過來。
所有人都覺得少爺瘋了,被一個戲子迷了心智。
他爹本來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結果夏京墨真的瘋了,跪在他爹跟前,不卑不亢:我一定要娶他。
他爹氣得要掏槍打他,被他娘哭著喊著攔下來。
夏家少爺是個倔脾氣,最后被他爹命人打折了一條腿,在床上躺了整整三個月。
好在老頭子是個明事理的,氣歸氣,愣是沒動兒子心尖尖上的人,戲子才保了一命。
宋瑜在夏京墨床前伺候了三個月,用那雙白瘦漂亮的手端湯倒水,任勞任怨。
這頓打挨得值。少爺抽著氣笑道,我們就算定了親,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宋瑜紅著一雙眼:不然我這輩子還能跟誰?
等少爺能下床的時候,他娘含著淚跟他說,他爹同意他娶親了,前提是得出國留洋三年。
在那個各路思想激蕩的年代,少爺自然是愿意留洋學知識的,就是舍不得戲子。
夜晚將睡之時,他靠在戲子的臂彎里,向他描繪青年人救亡圖存的宏圖壯志。
阿瑜,你愿不愿與我同去?少爺抬起頭,一雙烏黑發亮的眼睛注視著戲子。
戲子一愣,有那么一秒鐘,他的臉上出現了動搖的神色,卻很快被笑意沖散。
他一下下撫著少爺的頭發,笑道:除了唱戲,我什么也不懂,但我愿意等您。
半月后,少爺和同行拎著行李箱,坐上開往英國的輪船。
臨行前,少爺找了舊戲班子的老板,給了他一大筆錢,托他照顧戲子。
戲子去送少爺,一個人孤零零地在碼頭站著,清瘦的身影從黎明杵到黃昏。
少爺在外求學三年,一直跟戲子保持著信件往來。
那個時候通信不便,少爺還是堅持每周給戲子寫兩封信,四處托人帶回國內。
不知情的同學笑說,夏京墨被哪個小娘子勾了魂魄。
少爺用鋼筆蘸了墨水,在落款處寫下夫京墨,把信紙折好,封入信封中,才笑答:是與我定親的未過門的人,我回去以后是要跟他完婚的。
時間一晃,三年過去。
少爺學成歸來,本以為回國后可以學以致用,但到了家門口就隱隱覺得不對。
守在門口的警衛一看到他就要殺他,好在少爺身手敏捷逃得快,沒有被抓住。
全城都在搜捕夏京墨。
少爺東躲西藏,去尋原來的戲臺子老板,卻不見人。一打聽,才知道他早被殺了。
他好不容易才找到在戲子身邊跟包的小姑娘,她不知為何瞎了一只眼,見了少爺,只知道號啕大哭。
原來,在少爺出國留洋第二年,一直虎視眈眈的堂哥父子倆血洗了他家。
他們接手了軍閥,并對外宣稱前任司令病死了。
少爺不知道,家書照收,拿的卻是堂哥那邊找人代筆的假家書。
少爺不在,戲子自然不好留在他家,于是回了舊戲班子里。沒想到,竟躲過了一劫。
舊戲班子老板一看情況不對,把少爺留的錢轉交給了戲子,叮囑他去遠些的地方,別讓新的軍閥頭子盯上。
戲子聽了戲老板的話,拿著錢逃到別處,轉行當了私塾老師,卻不想堂哥的下一個目標正是他。
逼問出戲子的下落后,堂哥殺了戲班子老板,一路尋到戲子,非要給他配個親。
戲子自然不肯,逃的時候被堂哥在身后獵兔子般地追。堂哥隨手奪過隨從的**,一槍扎穿了他的喉嚨。
戲子當場斃命,死的時候還睜著眼,滿臉不甘。
小跟包是恨的,可她終究是個在亂世沉浮的弱女子,只能靠在集市最邊上賣面條茍活下來。
她后來去尋過戲子,可戲子的尸體被堂哥叫人沉了塘,誰也不知道在哪兒。
小跟包花光所有積蓄,求人打撈了七天七夜,卻只撈上來一件被水草纏住的戲服。
自那以后,河塘便開始鬧鬼。
打更的說,晚上還能隱約聽到唱戲的聲音。
小跟包把打撈上來的戲服交給了少爺。
少爺抱著戲服,在塘邊坐了整整一宿。
天亮之后,他去見了堂哥。
剛靠近家門,就被早已守候多時的警衛用槍頂住脖子,押進原本屬于他的家中。
堂哥坐在他的書房里,穿著他的軍官制服,把玩著他的**,漫不經心地告訴他:既然你回來了,就別再出去了。哥給你說了一門親事,你爹臨死時一直惦記著呢。
少爺沒反抗,笑說:父親不在了,長兄如父,堂哥說成便成。
風水先生看了皇歷,挑了良辰吉日。
夏家少爺娶親那天,十里紅妝,新娘是八抬大轎上的門。
新任的軍閥父子親自主持的婚禮,他們請來各界名流,四處張燈結彩,好不熱鬧。
整個大院被炮竹聲和歡笑聲淹沒,沒人注意到,新郎官不知何時沒了蹤影。
當夜,夏京墨拿著槍,殺了堂哥全家。
報完仇后,他抱著舊戲服去了亂葬崗,一槍打穿了自己的喉管。
到這里,少爺的回憶驟然而止。
所有人如大夢初醒,久久不能回神。
姜霽北清了清嗓子,回頭看僵尸少爺那張只剩白骨的臉。
面無表情,卻悲涼肅穆。
于觀眾而言,他們只是看了一場短暫的電影。
于電影中的人而言,度過的卻是漫長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