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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小娘子此話差矣!”身邊正垂釣的一位郎君聽了她話,扭過頭來搭腔,“自己帶竿子不能釣。”他摸出一個魚形小木牌,往西門一指,“需在池苑所買這個木牌,才能得個釣竿在這里釣。要五十文呦!”(1)
“啊?這也太貴了!”
“誰說不是呢?”那郎君一臉悔不當初,“但是……來都來了。”
關鶴謠無語了。
看來這四字是有資格算作成語的。畢竟言簡意賅、內涵豐富,而且古今通用。當然,這景區的賺錢手段更是古今通用。
多么精準,多么有效,直擊游客痛點!
她猶自感嘆,忽聽幾聲歡呼響起,原來有人釣上一尾魚。她走幾步去看熱鬧,這小鯉魚……十文錢不能再多了。
那釣魚的人卻很開心,正與他娘子說:“直接請店家做成魚膾吃,如何?”他娘子有些猶豫, “聽說這里斫膾要收三、四十文,比街上腳店貴太多了。”
兩人糾結了一會兒,最后還是娘子一咬牙定了主意,“也罷!聽說官家年年都在那臨水殿用旋切鮮魚膾呢,咱們今日也效仿一回。郎君好容易釣上來的,來都來了——”
夫妻倆便拎著魚,興高采烈地朝不遠處一小棚走去。
關鶴謠心服口服,鬧半天還是一條龍服務,這成熟的商業運作比起現代也毫不遜色啊!只是她現在還沒閑錢享受這些冤大頭服務。她與掬月對視一眼,牽著小丫頭回家了。
來都來了,走也走得。
做人啊,還是要瀟灑一些。
不怪掬月愛看,關鶴謠也是第一次見識如此盛會,似乎全金陵城的人都趕著和天子一起出行。
她們回家這一路,目之所及都是喧鬧的人群,有攜家帶口的,有郎君娘子們結伴的,還有緩步游賞的長者……街市上、林苑邊到處都是商販,這無數盡情享受春光和生活的人,共譜出一曲喧鬧歡樂的市井樂曲,昂然灌入關鶴謠耳朵,她有些惆悵的心情便漸漸雀躍起來。
正巧在一位賣貨郎那里買了塊肥皂團和新的布巾,擇日不如撞日,她便帶著掬月到常去那家香水行泡個澡。
說是常去,其實上一次來是去年盛夏,上上次來是前年盛夏。因為沒錢,剩下的時間都是在家擦洗糊弄一番。
……好吧,起碼有進步,這次沒到一整年就來了。
這家香水行分為前后兩區,前面是供人休息的茶邸,擺著幾套桌椅,后方才是澡堂,男女分域。雖小了些,但是干凈整潔,關鶴謠一直很滿意。尤其門上那副楹聯,她看一次笑一次——到此皆潔己之士,相對乃忘形之交。(2)
誰說古人刻板保守呢?分明可愛得很,浪得很吶!
霧氣蒙蒙的澡堂里鋪著青石板地磚,以粗竹管引水。熱水池、冷水池都有,還有穿著短打衣衫的娘子給人搓澡。關鶴謠和掬月洗了個身心舒暢的大澡,又到前面茶邸休息。
這家掌柜的是出了名的風風火火的性子,故她雖姓馮,大家卻故意喚作“風二娘”。風二娘招呼二人坐下,笑著問幾句水溫合不合適,親切又爽朗。
“剛炒了西瓜子,小娘子們可需要?”
關鶴謠應下,請她看著上幾樣茶食,再點兩盞茶。
“今年片茶還未做得,只有去年的。散茶倒是下來了,小娘子喝什么?”
這觸及到關鶴謠知識盲區了。
她在此世倒是也買些茶喝,但那都是最便宜的青散茶,和草葉子沒啥大區別,喝個心理安慰而已。這時茶藝和現世差別很大,她只知皮毛,又是第一次正經在茶邸喝茶,算是兩眼一抹黑,但是心里明鏡似的。
于是她重點清晰地回答:“貴的不要。”
“好嘞!那便喝些紫芽片茶,七文一盞。”風二娘玲瓏笑意未減分毫,從茶焙籠里取出一餅茶給她驗看,“也是正宗的福建茶,加了甘草壓制。雖是去年的,但味道不陳。”
關鶴謠裝作深沉點點頭,風二娘用小槌敲下一捻茶葉,包在白棉布里用茶碾子碾碎了,便轉頭去備水。待那細頸水瓶嗚嗚作響時,幾樣吃食也端上來了——是一碟炒瓜子,一碟膠棗,一碟雕花姜,一碟“梅花脯”。
山栗、橄欖切薄片同食,有梅花風韻,故被贊為“梅花脯”。(3)
關鶴謠攔住掬月伸向膠棗的手,“先吃橄欖。”
橄欖入口酸苦又澀,掬月小臉立馬皺成一團,關鶴謠笑著勸,“多嚼嚼,嚼嚼就好了。”全靠著對小娘子的絕對信任才沒吐出來,掬月趕緊把那橄欖在齒間顛來倒去猛嚼一通,“哎?”她眉頭舒展開來,“好像變甜了。”
關鶴謠也嚼一片,苦澀漸退,橄欖的絲絲甘甜幽幽滲出。這反倒是一種尋常甜食沒有的甜味,一點兒也不膩,一點兒也不囂張。雖極淡卻也極持久,以至于吸一口氣都唇齒回甘。
掬月最是不挑食,適應性極強,竟立時喜歡上了橄欖,吃得有滋有味,兩人就先把橄欖片消滅了。關鶴謠這才給她吃棗,“現在吃甜食會覺得更香甜。”
“小娘子們會吃,”風二娘笑道:“要是先吃了甜的,可就吃不下這橄欖嘍。”
“是店家的茶食配得好,這道梅花脯很雅致呢。”
“嗨呀,我哪懂得這些?是我那讀了幾天酸書的小叔讓賣些橄欖,說現下讀書人好這口。”風二娘語速劈里啪啦,手卻穩穩地沿茶盞壁注入熱水,“說是因為橄欖味道先苦后甜,一如人生,所以那些士子們都愛吃得很。”
不得不說,自古以來文人這借物喻情、無限拔高的能力都是一絕。
“什么先苦后甜,甜苦并存的。呸,凈瞎說!難道人生一直甜著不好么?”風二娘嫵媚眸光一橫,手中茶筅轉得飛起,“要我說呀,說這話的人根本就沒苦過!”
關鶴謠深以為然,她估計橄欖也是。
橄欖要是成精了,怕是要高呼否認三連,人家就長這樣,請不要隨便閱讀理解。
注水,擊拂,再注水,再擊拂,如是反復共七次。雖然茶器盒茶葉都極普通,風二娘手藝卻到位,得了兩盞浮著乳白色厚厚泡沫的茶湯。
日本茶道學走的就是這宋時的茶藝。
那泡沫如洶涌白霧,溢盞而起,襯著玄色的樸拙茶盞,仿佛海浪擊崖巖,激起千層雪。
小小一盞茶,居然帶著驚心動魄的壯美。
關鶴謠看得新鮮,顧不得欣賞,忙呷了一口。
綿密的泡沫沾舌就消,但這調皮的一跳而過,已經“嘶拉拉”地激活了味蕾。茶葉被碾得細碎又被充分攪打,均勻地藏到這一盞熱湯中,難見影蹤,唯留下濃厚的口感和悠長的香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