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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要等到四月底梅雨歇,梅子熟,我們可以青梅、楊梅都做一些,橫豎七天就能吃。”
關鶴謠之前許他初夏藏櫻桃,盛夏吃櫻桃,蕭屹只顧著歡喜得樂樂陶陶。
只是這次聽她說一樣的話,他心中卻哀喜交并。
“阿鳶,我有話與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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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關鶴謠猛抽回手,嚇得阿虎趕忙上前問:“切到手了?”
“沒有,沒事兒。”她晃晃左手,并未見血,“我用的刀背。”
她正在做蝦滑,心中卻想著蕭屹午間和她說的話,難免心神不寧。手上動作又快,就被刀背硬刮過手指。
“阿虎,你來,我教你。”
蝦子這般金貴食材,阿虎不敢隨便上手,關鶴謠再三鼓勵才顫顫悠悠拿起菜刀。
“我們今日用鮮蝦做一道丸子,先把蝦刮成泥。”關鶴謠給他扶著菜刀調好角度,“不能用刀刃切,而是用刀背刮,你試試。”
做蝦滑有兩個大忌:一是蝦上水沒瀝干,如此成品會不緊致;二就是用刀刃,破壞了蝦肉組織,如此成品會不q彈。
菜刀和案板呈銳角,用刀背一下、一下將蝦刮碾成泥。阿虎剛開始總手滑下空刀,刮了幾只之后就上手了,速度越來越快。
刮好的蝦泥再用刀背輕敲幾輪,直到非常黏糊細膩,加少量蛋清和調料,攪打上勁就可以。
關鶴謠讓阿虎把蝦滑送去冰窖冷藏一會兒,又道:“順道把那兩只兔子拿回來吧。再取八個扇貝來,清洗好了我們做蒜蓉扇貝。”
“鶴廚娘,不是說今日不再單做菜肴了嗎?”
關鶴謠心中嘆氣,昨日剛定的暗號,誰想今日就用上了。可她要找朝散郎商議,只能臨時加上這道菜。
京郊莊子里送來兩只野兔,云太夫人便犯了饞。
這倒霉的兔子窩了一冬,剛出門耍一圈,就被逮了起來,直達餐桌。
確實兔子秋、冬養膘時最肥美,可春日里吃兔子卻是嘗新。而大多數時候,“新奇”比“好吃”更吸引人,所謂“不較其值,唯得享時新耳”,任何一家虛有其表的網紅店鋪都可以完美詮釋這個道理。
云太夫人想吃兔肉“撥霞供”,于是通知廚下不用大張旗鼓做別的菜肴,進幾道從食即可。
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她特別點名關鶴謠整治這頓撥霞供。
撥霞供,便是火鍋雛形。
當年大宋著名精致文青林洪游武夷,雪中獵到一只肥兔,周圍無廚無料,不知如何料理。幸得資深吃貨指點,片成薄片,在沸水中涮著吃。
只見小鍋中水波翻涌,霧氣繚繞,一如云海,又如雪浪。鮮紅的兔肉片在水中一撥一蕩,宛如艷色晚霞。如此美景,正是“浪涌晴江雪,風翻照晚霞”,林洪便將其命名為“撥霞供”。
在關鶴謠看來,林先生可謂大宋第一標題黨。
他所著《山家清供》所用食材多為山中時蔬、尋常肉類,做法也都簡單,偏偏他能起出那些好聽的美名來:火鍋是“撥霞供”、筍粥是“煮玉”、芹菜羹是“碧澗羹”,淡雅樸素的山野之味立馬高大上了起來。
雖很多赫然出彩的風雅名字,一旦解釋過真正材料,有不過爾爾之感,但是嘿!你就是挑不出錯處。
合該他去和那位給“西紅柿拌白糖”起名“雪頂火山”的大兄弟拜個把子,都他.娘的是個人才。
關鶴謠請菜蔬局準備一些木耳、豆生之類的蔬菜,隨后就卯足勁吊湯底,再準備幾樣新奇涮菜(2)。
時間不太充裕,幾個時辰的高湯是甭想了。
說到底,兔肉尤其腥臊,倒是不太適合醇厚的肉高湯,恰好府里有幾樣新鮮蘑菇,又有曬干的黃耳菌和玉蕈,她就做了菌菇湯底。
兔子放冰窖里稍凍一下是為了好切,她邊切邊教阿虎,“兔肉細膩疏松,沒有什么筋絡,所以要順著紋路切,否則一加熱就散了。”
薄到透明的肉片,用姜、米酒和新炸的花椒油腌制去膻后,關鶴謠就將這肉片充作花瓣,層層疊疊繞成花形。
又取了顏色一深一淺兩個木瓜,以其瓜皮切出葉子,雕上葉脈,錯落有致地擺好。
轉眼間,淺碧色的碟子里便綻放出幾朵綠葉圍簇的嬌艷牡丹,逼真得能滴下露水一般,看得阿虎嘖嘖稱奇。周圍幾位廚娘也圍過來,還有那活潑的小廚婢穿過大半個膳房來,捧著碟子眼珠不錯地瞧。
“這個不難,”關鶴謠一笑,“多看看鮮花,感受花葉的稀疏和層次,各種舒展的、卷曲的樣子,自然擺得生動。”
眾人點頭,紛紛贊她好刀工,好手藝。
陪著看熱鬧的幾位說了會兒話,客客氣氣把人送走,想著不能浪費這木瓜,關鶴謠就上手處理起來。
杏一益,梨二益,木瓜有百益。
此時的木瓜,并非現世從外國引進的紅橙色水果木瓜,而是土生土長的宣木瓜,其實更像蔬菜一些。這木瓜綠皮綠瓤,雖有香氣,可皮硬而肉酸澀,很難生食,時人一般用其做飲子、蜜煎或是燉湯。
關鶴謠把木瓜切成細絲,泡在加了黃酒和鹽的溫水里去澀,等著明日拌成小菜。
她見阿虎沒什么事,便把剩下的零碎兔肉切一切,讓他也練一下擺盤。
阿虎重重點頭,得了圣旨一般,唯關鶴謠之命是從。
之前同屋的伙伴們都嘲笑她,說他跟一個擺食攤的,實沒什么出息。可是這些日子,鶴廚娘深得太夫人喜歡,齊院公和孟監司都對她禮遇有加。
朝散郎最近胃口也特別好,府中給他制衣的針線人都說他胖了,大伙兒都說是鶴廚娘的功勞。之前嘲笑他的那些人,口風一改,現在不時明里暗里套他話,問他鶴廚娘今日教了些什么。
阿虎笨拙地開始擺弄肉片,偶爾得關鶴謠一句指點。
看著自己手下也漸漸開出一朵花兒,他美滋滋地想,哼,和你們說了也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