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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路想了很多,如何得體地打招呼,如何精準地岔話題,如何冷靜地表回絕,誰知全被這場春雨打亂,窘迫至此。
她這羸弱的小身板根本應對不了剛才的疾馳,眼前陣陣發黑,忽覺兜頭一塊干燥柔軟的布巾。
“快擦擦罷。”給她披上了布巾,蕭屹便自然地伸手去夠她抱在懷里的竹籃。
盡管此時腦子供氧嚴重不足,反應遲緩,關鶴謠潛意識卻仍記得這場隱秘的“竹籃攻防戰”,于是抱著竹籃的手又緊了緊,沒有撒開。
淅淅瀝瀝的雨聲中,頭頂似傳來一聲淡淡的嘆息。
下一瞬,蕭屹的雙手覆上布巾。
關鶴謠如遭雷擊,還是春雷擊的。
寬厚溫暖的大手,只隔著一層薄薄的布料,溫柔又笨拙地擦著她的頭發。遲疑了一會,又撫上她掛著雨珠的耳垂,輕揉了幾下。
關鶴謠幾乎要戰栗起來,她不知是因為她現在渾身濕透冷的,還是被心中的猛竄起的火苗燙的。
她個頭還不到蕭屹肩膀,又低頭蒙著布巾,靠得這么近,入目所及只有蕭屹的腰腹。
他還穿著她做的那件衣衫。
窗外雨聲漸弱,密云一點點散開露出清澄的藍天。兩人被隔絕在這一方小天地,卻仍逃不過這場江南春雨的氤氳濕氣。
一個靜靜地站著,一個默默地擦著,半晌無語。
風聲、雨聲、兩人心跳聲喧鬧著更迭的間隙,關鶴謠聽到蕭屹悶悶的聲音。
“我都不能去接你。”
關鶴謠仰頭愣愣看他,蕭屹抿著唇,眼中的心疼和懊惱也要似雨水一般滴落。他又擦了擦關鶴謠額頭,低聲重復了一遍,說不出的委屈,“我都不能去接你。”
無論是她頂風冒雨的時候,還是她暗夜獨行的時候,抑或是她背著十幾斤面踉踉蹌蹌的時候,他都只能等在原地。
啊——是這樣啊。
關鶴謠終于理解了他對那個竹籃的執念。
一念花開,她心中喟然長嘆,后退幾步避開了蕭屹的動作。
然后,在那張面容再次黯淡之前,在那雙手臂再次垂落之前,笑著把竹籃推到他懷里。
“蘭家哥哥,你幫我剝核桃吧。”
*——*——*
廚房畢竟比屋里冷的多,即使靠著火灶,關鶴謠還是凍得直抽氣,她包好剛洗完的頭發,就著一盆熱水開始急速擦洗身體。
她并沒有浴桶,向來都是這樣清理。只夏日里,有那么幾次,奢侈地帶著掬月去香水行洗個大澡。
話說這幾天掙了銀錢,也許哪天可以去香水行好好泡個澡,享受一下。金陵城公共澡堂完備,價格很便宜(1)。
想到洗澡,就又想起早千八百年的《周禮》里都說了,“管人為客,三日具沐,五日具浴”,招待客人,三天得讓人家洗一次頭,五天洗一次澡。而蕭屹來這么些天,她就給他做了幾回水擦身子。作為者青簾居的主人,也是挺失格的。
這都什么亂七八糟的,她苦笑著把蕭屹從胡亂發散的思緒中趕出去,三兩下穿上新衣。連哆嗦帶蹦跶地借著火熱了包子,又沖了兩碗油焦面,快步出了廚房。
好在一回到屋里,暖融融的熱氣撲面而來,顯然蕭屹已往爐子里添了不少炭。
關鶴謠終于得以放松緊縮的肩膀,去桌邊看蕭屹剝核桃。
只見他揀起一個核桃,五指一握,再松開時那核桃就裂得剛剛好,果殼橫開,而果仁未碎。
神技啊!
關鶴謠看呆了,再也不用拿門擠核桃了,再也不用擔心被門擠過的核桃不補腦了!
“別剝了,先吃飯吧。”
蕭屹耳尖泛紅,仍低著頭專心致志和核桃纏斗,并不看關鶴謠。
雨勢已歇,廚房里的水聲……他一直是能聽見的。越是告誡自己不可為這登徒子之行,越覺得那水波就在漾在耳邊,蕩在心尖,聽得清清楚楚。
他滿心的喜愛和遐思無處宣泄,只能拿這些核桃撒氣,讓它們一個個死無全尸。
哪怕現在關鶴謠衣著整齊,但想到她新浴振輕衣,蕭屹仍是不敢直視。只在她放下碗碟的時候,掠過她雪白的皓腕,裝作無意地飛快掃過那恢復紅潤的臉頰,滿意地收回視線。
關鶴謠也有些局促,她濕發盤起用布巾裹著,到底不太像樣子。
云收雨霽,屋外傳來鳥兒清脆鳴叫,屋檐偶爾滑落的雨滴,襯得室內更加安靜。
兩人一時無語。
關鶴謠和蕭屹都低著頭磨磨唧唧地吃東西,就像昨日夕食一樣并不怎么說話,卻又和昨日完全不同。
這場突如其來的春雨,切實地沖刷走了某些東西,又讓另一些更溫暖、更勇敢的東西得以生根、發芽,如今只需靜侯時機,就可開出一場絢爛的繁花。
關鶴謠眼瞧著蕭屹吃完了第三個包子,慢條斯理地嚼著。
她之前就覺得,這個從天而降的郎君必定不是出身于普通人家。
無論是待她還是掬月,他一直有禮有節,舉止中也有一股藏不住的矜雅。如今知道他竟然與信國公家嗣子相識,就更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意識到自己一直盯著他嘴唇,關鶴謠暗罵自己沒出息,又被美色所迷,于是她向這美色突然發難:“今日倒是吃得挺多,你昨日怎么沒吃包子?”
“……昨日的看起來不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