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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身上積雪拍得干凈了, 他才掀了簾子進房內。
一進門一股熱氣襲來,夾著濃重的清苦藥氣,姜躍定神一看,自家主君如今正蹲在房間東頭的火爐子邊上, 手里拿著一把扇子, 小心翼翼煽動著火爐。小火苗的舔舐下, 上頭的藥罐咕嘟咕嘟, 將清苦的氣味塞遍了房間的每一個角落。
姜悅嘴角抽搐, 竟然不知道該說什么好了。半響才憋出一句:“這種事兒皇上交給醫官就好, 何必親自動手。”
陳皎白了他一眼:“那些人笨手笨腳,怎么伺候地仔細。”
“船上還有幾個這位姑娘的侍女,不如屬下送過來。”
“有朕在,要什么侍女。”陳皎沖著他微微一笑, “反正朕也閑著無聊。”
被他這溫柔賢良的眼神看得頭皮發麻, 姜躍悄悄打了個哆嗦。
先帝病危的時候也沒見你這么孝子賢孫來著。他暗暗嘀咕了一句。幸好侍從都被屏退出去, 看不見他這幅德行。
“你什么時候喜歡在箭上萃毒了,窮折騰人嗎?”陳皎又抱怨了一句, 姜躍的箭法極高明,基本上見者必死, 根本沒有萃毒的必要。
姜躍心里頭咯噔一下子,這是要秋后算賬的架勢嗎?誰能知道,那位船上的貴人就是這家伙心心念念的人啊。他之前跟著陳皎潛伏在大魏京城一年多,知曉他在宮中有一位惦念之人,甚至逃離南下的時候還不忘讓屬下去將人接來,可惜接錯了人。
“上一陣子出去打獵弄的,新制成的毒,本來想在獵物上試試。”
吳婕中了那支箭,也是巧合。
陳皎暗暗慶幸,幸而不是見血封喉的毒、藥,也幸好有了這份毒、藥,才拖延了吳婕他們北上的速度,終于落到他手中。
他站起身來,看到姜躍肩頭濕潤,問道:“城外的雪勢如何?”
姜躍這才反應過來,正事要緊,連忙正色道:“之前屬下帶人沿河走了一圈,連續三日暴雪,已經難以行走,打撈的進度更慢。昨日岸邊營地上還凍死了十幾個民夫,凍傷者更數之不盡。”
陳皎臉色陰沉,他們會選擇鷺江口這邊攻略,就是為了之前福王府的藏金,從連安城內抓了些民夫出來幫助挖掘打撈河底的沉金。本來只是普通的苦役活兒,打撈完畢他們帶著金子一走了之。這些百姓自然還能返回過日子。可接連三的暴雪,卻讓打撈的難度暴增。
“若不趁著這些時日盡快將藏金撈上來,大雪之后江面凍結,更難下水了。”姜躍提醒道。
陳皎嘆了一口氣,眼下不是講究慈悲心的時候。果斷下令道:“命日夜輪班,加快打撈進度,有反抗者就地格殺,另外河邊炭火和熱湯不停,不必徒耗人命。”
也怨不得他心狠,這批藏金關系重大,內中不僅有數千萬兩黃金,而且還有大批當初福王籌備的精銳兵器,是他接下來擴充軍備攻略天下的資本。
姜躍答應下來,猶豫了片刻,低聲道:“皇上,關押在西廂房的那一位,聽說傷勢一直沒有恢復。”
“你倒是挺關心他。”陳皎冷哼了一聲,“他命硬的很,武功又好,這么半死不活著,才放心些。”
姜躍忍不住擦了擦汗,對方也是一國之君,有這么虐待的嗎。
他想起這件事,至今還覺得自己在做夢,本來看到那一戰,還以為是大魏禁軍精銳武將,正覺得佩服,后來聽到那人真實身份,姜躍險些下巴都掉下來。
怎么就在這個荒僻的地方,抓到了北魏的皇帝陛下呢?這是什么神展開。
難怪之前自己想要上前,主君按下他,說了句,“你們不配與他動手!”
之前的情報,好像北魏的皇帝是要領兵北上,抗擊那些步步緊逼的蠻族吧。就算那是假消息,皇帝先選取了南陳來對戰,也應該是三軍擁護之下,徐徐推進,怎么就帶著這么點兒護衛,跑到荒山野嶺外了。
不管怎么說,連一國之君都落入手中,姜躍甚至覺得自己距離北魏京城的城門也不過一墻之隔了,轉眼就能踏平。
“皇上,將來以這人為質,自然能平定天下。”暢想未來的宏圖霸業,姜躍都覺得兩眼放光。
難不成那話本子里頭的天命都是真的。
陳皎卻沒有他那般激動,只冷冷瞥了他一眼,“趕緊去辦事吧,打撈的動作要快,十天之后無論撈取了多少,都要立刻啟程南下。”
姜躍醒悟過來,之前他們預估時間充足,可以緩緩打撈,因為鷺江口并非戰略要地,就算被攻占,北魏也不可能立刻安排大軍前來奪回。但如今皇帝落在了他們手中,只怕馬上就要殺奔而來了。如今這一場暴雪,有喜有憂,雖然拖慢了打撈的進度,也阻礙了北魏兵馬救援的腳步。
姜躍匆匆出去安排公務去了。
覺得湯藥火候差不多了,陳皎將小鍋從爐子上端下來。
侍從掀開后堂寢室的門簾,陳皎進了房內。
清淡的梅花香氣傳來,將房內濃重的苦味兒沖淡了些。
見他進來,吳婕病懨懨地坐起身來。那天她被陳皎帶人俘虜之后,驚懼之下,高熱又起。
陳皎將她帶回了連安城安置,因為毒、藥是姜躍的,對癥下藥,立刻開出了解方。連續服用三天,如今已經好得差不多了,只是心里頭有事,吳婕滿心沉重。
陳皎將藥碗放在桌上,俯身在他后腰擱上軟墊,笑道:“這些人伺候你未必精心,朕已經派人回去接人過來了,保證你見了欣喜。”
不用他多說,吳婕也知曉他去接的是赤蕊,果然那晚赤蕊失蹤是他的手筆,聽著話語,應該也沒有為難那丫頭。
“只是那一日我的人去了,怎么沒有見到你。”陳皎攪動調羹,一邊問道。
“我出去查看水勢了,回來就發現赤蕊不見了。”
“是那幫蠢物惹的禍,也怪那一日我受了傷,沒法親自過去。”陳皎懊惱地說著。
試著溫度差不多了,他將湯藥喂到吳婕面前。
吳婕這兩天知曉違逆不過他,乖乖張口喝了。
冬日微薄的光芒透過窗戶照進來,籠罩在他俊秀無雙的臉上。他瀅瀅目光望著她,凝重而小心,仿佛失而復得的至寶。
吳婕垂下視線,問道:“接下來你準備怎么處置我。”
“什么處置,聽起來太生分了。你原本就是東越公主,朕正想著過了年派遣使節去東越,兩國重修舊好。到時候還希望東越下嫁公主聯姻,反正朕也沒有娶妻。”陳皎坦然說著。
他對她的心意,從來沒有掩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