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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的撫摸下,小白爪突然抬起了頭顱,喵喵叫個不停。
吳婕順著它的視線望過去,立時僵住了。是元璟不知何時出現(xiàn)在了后門處,斜倚在門框邊上,雙臂環(huán)繞,盯著這邊。
吳婕低下頭,想要起身離開,可小白爪這個賴皮的東西牛皮膏藥一樣粘在她腿上,讓她沒法起身。
“東越的這個季節(jié),應該還很溫暖吧?”元璟緩步走了進來。
吳婕繃緊了身形,算算日子她已經(jīng)快三個月沒有見元璟了。
幸而他沒有走得太近,在廊前停下腳步,元璟凝望著她,冷靜地吩咐道:“收拾一下東西,我送你回東越。”
吳婕幾乎反應不過來他說的是什么。
只是經(jīng)歷了從夏天到冬天,元璟竟然肯放她走了。
她站起身來,盯著他:“你說的是真的。”
“看來朕在你這邊,連一點兒信用也沒有了。”元璟自嘲地笑了笑。
“朕只是過來通知一聲,相信的話就趕緊收拾東西,明日出發(fā)。”
元璟的表情明顯不是開玩笑,而且他也不可能拿這種事情來開玩笑。他竟然肯放自己走了。吳婕一陣喜悅,又一陣莫名的失落。
“多謝了。”她低著頭,僵硬地說道。
“不必感激,本就是朕單方面要求你入宮的,并未顧惜你的心情。”元璟上前走了兩步,也坐到了回廊上。
兩人之間隔著一段距離。
小白爪終于從迷糊的睡夢中醒來,見到元璟,興奮的從吳婕腿上跳下來,然后跳到了元璟的腿上。
吳婕看著他,元璟依然是那般俊美的模樣,只是眼眶泛著一層烏青,眼珠里面帶著細微的血絲。
這是他忙碌到極點,疲憊到極點才會有的樣子。
他低著頭,撫摸著小白爪光滑的脊背。片刻抬起頭來,“把這個小東西也帶走吧,你不是說東越的魚兒更加鮮美嗎。”
“也許它更愿意留在這里。”吳婕看著趴在元璟腿上舒坦地瞇起眼睛的小白爪,
“朕日子過得忙碌,只怕未必有心情照顧它。”元璟悵然說著。
半響,又抬頭望著她,“朕一直有一個疑惑,公主可愿意回答。”
“什么?”
“自入宮以來,公主就對朕避之唯恐不及,宛如毒蛇猛獸,朕這般讓人厭惡嗎?”
他憤怒之下以為吳婕喜歡的人是高子墨,但回去之后冷靜下來,仔細想想,卻覺得不對。她與高子墨的來往,有幾次也被他看在眼中,那并不是對戀慕之人的態(tài)度。
為什么,吳婕想了想,望著庭院中飄灑的雪花,幽幽說道,“要聽一個故事嗎?”
“什么故事?”
“從前,有一個國家,國小力弱,只能在強國之間掙扎求存……”吳婕緩緩開了口,講述著那段刻骨銘心的記憶。從自己入宮受寵,到身邊侍女行刺,驟然失寵。
她臉色慘淡,眼眸卻亮得驚人。
元璟認真地聽著,一開始,她以為吳婕講述的是自己,但聽到入宮之后受寵,又失寵,卻感覺詫異,這并不是她的經(jīng)歷。
可凝視著吳婕的面容,他又感覺不對勁兒。這種感同身受的痛苦表情,仿佛她就是那個故事中被辜負被欺騙被放棄的那個人。
凜冽的風吹過樹枝,摩擦出沙沙的聲響,將整個院落襯得越發(fā)靜謐。這樣的環(huán)境中,她的聲音格外清晰,連音調中難以抑制的悲涼憤恨,都格外清晰。
終于,故事講完了。
殿內一片沉靜。元璟半響,才低聲問道:“你從哪里聽來的這個故事?”
“也許是書上看到的,也許是夢中經(jīng)歷的。誰知道呢。”吳婕笑了笑,凝視著元璟。
“皇上設身處地想一想,你身為這個故事的主人公,可愿意原諒那個坑害他們國度,將罪名栽贓給他們,甚至之后還屠城滅族的人嗎?”
“如此深仇,當然不能放棄,若是朕經(jīng)歷此事,自當百般籌謀,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終有一天要報仇雪恨。”元璟冷靜地說著。
吳婕忍不住想要笑,大約以元璟的性格,設身處地,必然是要走那條最艱巨最不可能完成的道路的,可自己沒有那樣剛毅的性格和手段。
吳婕自嘲地低笑了起來,“也許那個女子太軟弱……”縱然能逃過一劫,也沒有了報仇的心思,或者說沒有這個勇氣。她選擇了一條更順暢的路,來保全自己的家人。
“世道艱難,然而事在人為。”元璟冷靜地說著。
停頓片刻,又補充道,“選擇報仇,并非因為被情意辜負,而是這故事里的皇帝太狠辣,明明已經(jīng)將小國攻陷,俘虜其皇族,這樣已經(jīng)夠了,為何要屠城滅族呢?”
吳婕一怔,這一件事,也是她心中仇恨所在。上輩子她與元璟之間的恩恩怨怨,終究是兩個人之間的事兒,屠滅新韶城,殺戮父母,是她永遠放不下的痛楚。
元璟目光灼灼,凝望著他,“此等暴虐之君,終究不可能長久……”
吳婕身體顫抖,她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上一世,元璟征戰(zhàn)沙場多年,南征北討,其實從未有過屠城一事。世間征戰(zhàn)屠城,不外乎兩者,一者,征戰(zhàn)之時損耗過大,為了安撫軍心,屠城讓士兵發(fā)泄。二者,原本就有深仇,比如漢末曹操因為父喪之仇而屠徐州。當初魏軍下新韶,輕而易舉,十數(shù)日就攻破,并未有太大折損,所以吳婕一直潛意識地認為,屠城之舉,是因為仇怨。比如,高子墨的仇怨,或者東越背信忘義,轉投南陳的仇怨。
但如今知曉高子墨原本就是元哲所殺,哪里還有什么仇恨?甚至再退一步,就算高子墨真的是因為東越和南陳的勾結而死的,高氏原本就意圖謀反,壓根兒是元璟的背后芒刺,那么上輩子他刻意表現(xiàn)出來的對高氏的恩寵信賴,其實需要狠狠打一個折扣的。
為這份虛偽的感情,為了高子墨,去屠城滅族?可能嗎?
自己死前兩個月,南方戰(zhàn)線勢如破竹,元璟即將南下親征,他親口承諾了會善待東越子民,會善待宗室。之后突然又出爾反爾。那時候新韶城破已經(jīng)不少日子了,為什么破城的時候不屠殺,反而在安定下來屠城泄憤呢?
那時候的她被一連串的壞消息沖擊,精神瀕臨崩潰,都沒有來得及多想。尤其父母的身亡,還有親眼看到妹妹的慘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