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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扶著自行車,仍由灼熱的夜風(fēng)往身上涌。
等洛真來到面前的時候,居然輕輕笑了笑。
一個又輕又淺的笑容,只是閃了一下,就瞬間消失不見。
洛真還以為自己看錯了。
她擰了擰眉,眼中的慍色無聲起伏,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聽見寧柔問出了一個早在五年前就問過的問題
洛小姐,你喜歡孩子嗎?
第六章
回憶如風(fēng)般在心底盤旋翻涌,洛真只用一秒時間就想了起來,五年前的某個早晨,寧柔也曾問過她同樣的問題
阿洛,你喜歡孩子嗎?
兩個女人,怎么生孩子?
討論這個問題,一點意義都沒有,更何況,她一向討厭小孩。
在她眼里,有的孩子一出生就帶著罪孽,比如她自己。
二十七年前,蘇梔和洛振庭結(jié)婚。
婚后不久,洛振庭就在外面有了別的女人,這是蘇梔第一次抓到他出軌。
彼時蘇梔只有二十歲,這么好的年紀(jì),哪個年輕女孩子愿意受這種委屈?
蘇梔打定主意要離婚,卻偏偏在這個時候被查出懷孕。
有了孩子,女人的顧忌總是更多,加上親人的極力勸阻、洛振庭的哀求懺悔,這場婚最后終是沒離成,洛振庭也許下諾言,以后絕對不會亂搞男女關(guān)系。
然而,出軌只有零次和無數(shù)次,被抓過一次,只會讓洛振庭下次更小心。
一轉(zhuǎn)眼,就過去了十三年。
因為產(chǎn)后身體變差,又要忙于照顧女兒,蘇梔并沒有發(fā)現(xiàn)丈夫的秘密。
在她面前,洛振庭一直扮演著完美丈夫和完美父親的角色,他的演技那么低劣,卻又那么好,以至于連剛記事的洛真都發(fā)現(xiàn)他在外頭養(yǎng)了情人,蘇梔都還被蒙在鼓里。
直到小三上門挑釁鬧事,她才知道自己這些年來珍視守護的幸福家庭,只不過是一個虛假的夢幻泡影,被那幻象蒙騙的人,從始至終只有她一個。
她后悔當(dāng)年一時心軟沒有離婚,但時間不能逆轉(zhuǎn),她也回不到過去,不知不覺中,就將錯誤歸結(jié)到了年幼的洛真身上,直至臨死,口里還在一遍遍念叨著來的不是時候。
什么來的不是時候?
顯然是在說洛真。
作為一個母親,一個為了女兒連出軌丈夫都能原諒的母親,蘇梔對洛真的愛與付出是毋庸置疑的。
如此矛盾,她那么愛自己的女兒,卻又忍不住埋怨女兒到來的時機不對。
也正是這份無私奉獻(xiàn)的愛與莫名背負(fù)的怨,讓洛真從此陷入無盡痛苦的深淵。
厭惡洛家、厭惡洛振庭,不過是她內(nèi)心自我厭棄的一種反映。
身體留著洛家的血,名字里永遠(yuǎn)帶著洛,她最恨的洛家人,注定只會是她自己。
原生家庭帶來的童年創(chuàng)傷,深刻而不可磨滅。
如果可以選擇,洛真也希望自己不要出生。
這樣,蘇梔就能在二十歲時重新獲得自由,追尋新的人生,而不是像這輩子般憋屈地活著,因為懷孕失去自由、因為難產(chǎn)失去健康,因為照顧女兒失去寶貴的時間,因為丈夫的不忠失去快樂和笑容,終日郁郁寡歡,在悔恨中死在最讓人惋惜的三十三歲。
喜歡孩子嗎?
怎么可能喜歡?
如果真喜歡的話,就不會找女人結(jié)婚了。
洛真不明白為什么時隔五年,寧柔還要再問這個沒有意義的問題。
她抿抿唇,忽然想到了沈如眉為洛振庭生下的女兒,她和洛繁星共同的妹妹,洛白月。
小妹妹那張白白胖胖又可愛的小臉才剛在腦海中浮現(xiàn),她的耳邊就響起一聲嘹亮刺耳的哭鬧,只是瞬間,眸中的慍意就被厭煩替代。
這五年來,她回洛家的次數(shù)不超過十次,但印象之中,幾乎每一次回去洛白月都在吵個不停、鬧個不停,有時是為了一個玩具、有時是為了逃避上學(xué),總之,整個洛家所有人都必須聽她的。
明明只是個五歲的小孩子,卻被眾人的溺愛活活慣出了一身的臭毛病,不僅性格驕縱刁蠻,人也強勢得不行,比當(dāng)年剛來洛家的洛繁星要煩人千百倍。
不對,小孩子本來就是麻煩的代名詞。
光只是想想,洛真就情不自禁蹙起了眉,毫不猶豫地給出了和當(dāng)年一模一樣的答案。
不喜歡。
意料之中的答案。
寧柔一點都不驚訝,但表情還是微不可見的滯了滯。
連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洛真討厭小孩,她早在五年前就知道了。
一陣夜風(fēng)飄過,她沒再說話,很快將視線從女人那張清冷美麗的臉龐挪開,只是握在車把上的兩只手,卻不自覺地用起力來。
在燥悶潮熱的空氣中,她想起了遇見洛真之前的人生
昏暗潮濕的地下室、堅固逼仄的鐵籠、冰冷泛光的手術(shù)臺、沒日沒夜的檢查以及永遠(yuǎn)吃不完的藥和怎么也打不夠的針。
這就是她能給女人生孩子的秘密。
她從出生,就只是一個試驗品,一個供人研究的活體樣本;遇見洛真,是她這不幸人生中唯一的幸運。
而這些,洛真全都不知道。
燥郁的氣流四散漂浮,兩人的心都無法平靜。
不知何時,寧柔的頭發(fā)就被風(fēng)吹散,她的臉也徹底掩埋在陰影中。
她伸出手,將頰側(cè)的亂發(fā)撥回耳后,動作輕緩溫順,慢悠悠的,像一只在用爪子擦臉的小倉鼠,鈍得可愛。
兩人面對面站著,洛真的身高稍微高一點,垂眸的時候,就只看見一點小巧粉白的鼻尖,以及幾縷烏黑柔亮的碎發(fā)。
她的心,幾乎一瞬間就軟了,就連眼神,也變得如往常般溫柔。
她不再糾結(jié)孩子的問題,因為她和寧柔之間永遠(yuǎn)都不會有孩子。
她只在意寧柔。
皎白的圓月高懸在夜空,馬路四周愈顯空曠寂靜。
洛真往前走了走,攔在自行車車前,顯然是不打算輕易放人離開。
你還是沒有告訴我,為什么要離婚。
問來問去,仍是同一句話。
寧柔低著頭,身上穿著一件白色寬松的短袖,兩只修長纖細(xì)的手臂從寬大的袖口伸出,襯得衣服更加不合身,她的下身是一條黑色的女士運動褲,褲子很大,風(fēng)一吹,兩條褲管子便跟著呼呼的晃蕩,讓人不敢想象里面那兩條腿該有多瘦。
只看她這身衣服和手里那輛破舊不堪的自行車,就能猜到她這幾年過得有多苦。
說不心疼是不可能的。
洛真雙唇微抿,心口又酸又澀。
也許是怕寧柔再用交易之類的話來敷衍自己,不等寧柔出聲,她就將自己心里所有的疑慮全都吐了出來。
別再跟我說什么交易,如果只是交易,那首先違背諾言的人是你,當(dāng)初說好,如果離婚我會給你一筆錢,讓你下半生不用為生計發(fā)愁,那筆錢,我給你了,為什么不肯接受?如果只是交易,五年前的那個晚上,為什么沒有阻止我、拒絕我,反而仍由我們發(fā)生關(guān)系?
寧柔,你不要把我當(dāng)成傻子
所謂交易,只不過是個漏洞百出的拙劣借口。
洛真眼眶濕紅,眉宇間藏著一絲散不開的悲傷與怒意。
她氣寧柔離開自己,也氣寧柔什么都不跟自己說,甚至在二人重逢后依舊想著騙自己。
深夜無人的長街,兩個女人站在暖黃的路燈之下,影子被月光拉著很長很長。
面對連聲而來的質(zhì)疑,寧柔有些慌張無措。
她向來是個不會說謊的人,本來以為那句只是交易足夠讓洛真離開垣鄉(xiāng)、離開自己的世界,可沒想到,洛真對離婚這件事的執(zhí)念會這么深。
她要怎么說的出口,她為洛真生下了一個女兒。
想到寧寶寶現(xiàn)在可能一個人在家等著自己,她面上頓時涌出些不安的煩躁。
她咬咬唇,仰起頭看了看身前的漂亮女人,直到從對方的眼睛里看見不容置疑的強勢,才終于搖搖頭,低聲央求了一句。
我不想說。